第7章 弩惊林莽·稚子传篓
竹弩制成,油光锃亮地挂在床头,像头蛰伏的猛兽。
可张晓峰心里头那点刚冒出来的欢喜,转眼就被沉甸甸的现实压了下去。他蹲在屋角清点存货:米缸快见底了,只剩缸底薄薄一层;盐罐子刮得“刺啦刺啦”响,勉强能捏出几粒;那罐宝贝菜油,如今只剩罐底一层晃荡的油光,舀起来都费劲;连煤油灯都变得抠抠搜搜,灯芯不敢挑高,生怕多耗了油。
整整一个月,心无旁骛地泡在竹片、骨头和胶水里,几乎耗光了他上次下山在黑市攒下的那点家当。捕兽夹倒是没空着,隔三差五能夹到山鼠、野兔,可那点肉只够打打牙祭,顶不了几天饱,更攒不下隔夜粮。眼瞅着进了五月,山风一日热过一日,林子里的活物也越发机警。再不想法子……
“该让这新伙计开开荤,也看看我这一月的功夫,到底值几斤几两。”张晓峰摩挲着冰凉的竹弩弩身,眼神穿过木格窗,投向外面雾气尚未散尽的莽莽密林。
天刚泛鱼肚白,他就利索地动了起来。三十支自制竹弩箭,箭杆笔直,箭镞用灶火仔细碳化过,坚硬锋利,被他小心地插进用山鼠皮和野兔皮粗糙缝制的兽皮箭囊,挂在腰侧。别上那把打磨得寒光闪闪的柴刀。想了想,转身又从屋梁缝隙里取下那杆老土铳,仔细检查了火药池和铳管——竹弩虽好,若真碰上野猪、熊瞎子那等皮糙肉厚的大家伙,心里还是得有个更响的底牌。最后,背起那个已经有些变形、被他用藤条反复加固过的旧背篓。
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气的冷冽空气,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身影很快没入晨雾笼罩的苍翠山林。
这一次,他的脚步迈得更远,底气也更足。竹弩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勇气。他专挑那些兽迹新鲜、灌木茂密、以往只敢远远望一眼的陡峭沟壑和背阴坡。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像一片叶子滑过积年的腐殖层,几乎没有声响。眼睛成了最敏锐的探子,不放过地面任何一点蹄印、粪便、啃食痕迹;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风带来的每一声枝叶摇动、每一丝可疑的窸窣。
翻过一道长满蕨类植物的山梁,下方是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连接着一片茂密得看不清内里的灌木丛。他伏在一棵老栎树龟裂的树皮后,缓缓探出半个头。
十几步外,几只肥硕的灰毛野兔正在空地上,悠闲地啃食着带露水的嫩草叶,长耳朵不时机警地转动,像两根灵活的雷达。
张晓峰屏住呼吸,心跳却沉稳有力。从箭囊抽出一支弩箭,悄无声息地搭上箭槽。竹弩稳稳端起,透过那小巧骨制的“望山”浅槽,十字线虚虚套住了其中最大那只兔子的侧身。
距离约莫二十五步。他估算着弩箭可能的下坠,弩臂微微抬高一分。
食指轻轻扣动扳机。
“嘣!”
一声轻微得几乎被林间风声掩盖的弦响。
那只最大的野兔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拳头击中,随即侧翻在地,四肢急促地蹬了几下,便不再动弹。旁边几只兔子受惊,“嗖”地化作几道灰影,瞬间窜进浓密灌木,消失不见。
张晓峰快步上前,捡起猎物。弩箭从野兔侧后方射入,穿透肺叶,一击毙命。箭镞入肉不深,但足够致命,而且创口小,最大程度保留了皮毛的完整。
“好家伙!”他低赞一声,拔出弩箭,擦净血迹,将还有些温热的兔子扔进背篓。开门红,而且实实在在地验证了竹弩的精准与隐蔽。这给了他极大的信心。接下来一个多时辰,他如法炮制,凭借耐心和逐渐熟练的弩术,又接连猎到了四只肥兔子和一只躲在灌木下刨食的肥硕野鸡。
他继续向更深处探索。日头升高,林间光线斑驳。在一片箭竹林边缘,他发现了几堆新鲜的、尚带热气和水光的动物粪便,还有杂乱的、比兔子蹄印大得多的蹄印,深深浅浅印在松软的泥地上。
“是麂子!”张晓峰精神陡然一振。这东西胆子极小,警觉性高,跑起来快如闪电,但肉质极为细嫩鲜美,皮子也是好东西,是山里难得的佳品。他仔细观察蹄印走向和粪便散落的位置,凭借在缅甸山林里跟老兵学到的追踪经验,判断出这只麂子很可能就在前方不远的茂密竹丛里休息或觅食。
他像影子一样,利用粗大的树干和凸起的岩石作掩护,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迂回靠近,每一步都避开地上的枯枝。果然,在几丛茂密得几乎不透风的箭竹掩映下,一只体型健壮、毛色黄褐油亮的成年麂子,正低头专注地啃食着竹叶下冒出的鲜嫩蘑菇和草尖,耳朵不时抖动,却浑然不觉致命的杀机已如毒蛇般悄然临近。
距离约三十步,中间还隔着几簇低矮却坚韧的荆棘丛。这个距离对竹弩的威力和精度都是个不小的考验。
张晓峰再次伏低身体,几乎贴在地面,选了一个荆棘相对稀疏的缺口作为射击通道。搭箭,上弦,稳稳端起弩。这次他瞄的是麂子脖颈侧面靠近前肩胛骨的位置,那里有主要的大血管经过。
“嘣!”
弩箭离弦,带着轻微的破空声,精准地穿过荆棘缝隙!
麂子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哀鸣,猛地原地跃起,但只窜出两三步远,便踉跄着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起来。弩箭深深没入脖颈,只留下一截染血的箭羽在外急促颤动。
张晓峰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迅速缩回掩体后,警惕地扫视四周,竖起耳朵倾听,确认没有其他捕食者被血腥气吸引过来,也没有麂子同伴惊逃的动静,这才快步走过去。麂子已经断了气,眼睛还圆睁着,倒映着林间破碎的天空。他拔出弩箭,看着这头估摸有四十多斤的大家伙,一股强烈的成就感和踏实感涌上心头。这竹弩的威力,对付这种中型鹿科动物,足够了!这不仅仅是猎物,更是生存的保障。
背篓里已经装了之前打到的五只野兔和一只肥硕野鸡,再加上这头沉甸甸的麂子,立刻变得像座小山。背带深深勒进肩膀的皮肉里,那原本就不太结实的旧背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呻吟,边缘好几处老化的竹篾已经开始变形、崩裂。
但他今天的运气似乎格外眷顾这个持弩的猎人。回程路上,经过一片栎树林时,又用弩箭射落了两只躲在浓密树冠里、被下方麂子血腥气隐隐惊扰而探头张望的野鸡。
等终于接近木屋所在的那片熟悉山腰时,旧背篓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鼓鼓囊囊,野鸡斑斓的尾羽和麂子蹬直的后腿都支棱在外面,背篓被撑得完全变了形,好几处竹篾彻底断裂,眼看就要散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