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安身立命·力不从心
有两块板子因为刨坏了厚度,差得太多,实在无法匹配,只得懊恼地弃置不用,重新锯料、刨平。
最让他头疼欲裂的,是传统木工的灵魂——榫卯结构。桌腿和连接桌腿的横枨之间,要用到严密的卯榫来结合。
他用窄刃凿子在桌腿料上,对照着划好的线,小心翼翼地凿出方形的榫眼。凿子刃口磨得足够锋利,但青冈木极硬,下凿必须稳、准、狠,力道要均匀。他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发酸,一凿子一凿子,慢慢啃。木屑飞扬,迷了眼,呛得人直咳嗽。凿出来的榫眼,边缘总有些毛糙,不够光洁方正,角度也难免有细微偏差。
相比之下,要在横枨两端削出正好能严丝合缝插入榫眼的凸榫,更是难上加难。尺寸必须把握得毫厘不差!削大了,硬塞会撑裂榫眼;削小了,松松垮垮,根本吃不住力。他只能凭着感觉,用小刀和木锉,一点一点地修,削一点,比划一下,不行,再削一点……木料废了一根又一根,地上堆了不少可怜的“试验品”。
手上除了水泡,又添了好几道被工具或木刺划开的口子,火辣辣地疼。做竹弩时那种胸有成竹、游刃有余的感觉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的挫败感和对着几块死木头较劲却屡战屡败的憋屈与烦躁。
整整三天,除了雷打不动的简单两餐、必要的巡山查看陷阱,他把所有醒着的时间、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这堆沉默而倔强的木头上。
眼睛里熬出了密密的血丝,手上新茧叠着旧茧,还有结了痂又被磨破的伤口。
总算,在第四天太阳西斜、暮色四合的时候,一张歪歪扭扭、接缝处透着宽窄不一的缝隙、但大体能看出是张四方桌的东西,和两条同样不怎么周正、仿佛随时会互相别腿的长凳,被他用最后的力气,勉强组装起来,颤巍巍地立在了屋子中央。
样子丑点、笨重点,他都能忍。山里人,实用第一。可当他怀着忐忑伸手去晃了晃那张耗尽心血的新桌子时,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松!太松了!
桌腿和横枨连接的榫卯处,明显传来令人心慌的晃动感,“咔哒”轻响。他俯下身,凑近了,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仔细检查。
果然,榫头似乎削得有点偏小,而榫眼因为凿的时候不够精准,又稍大了些,结合得根本不紧密,存在肉眼可见的缝隙。
他想起陈木根那套工具里,附带了一些削制好的小三角形木楔,就是专门用来打入榫卯缝隙,起到加固作用的。连忙找出来,挑了几个尺寸合适的,用小锤子轻轻敲进榫头两侧的缝隙里。
“笃、笃。”
木楔敲进去的瞬间,手感确实紧实了些,晃动似乎减轻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再轻轻晃了晃桌子——好像……是稳当点了?心里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可没过半个时辰,他吃完饭再用手去试时,那股令人恼火无比的松动感,又阴魂不散地回来了!仔细看,那木楔似乎被木头本身一种微妙的力量慢慢“吐”出来了一点,又或者榫卯结合处因为受力,正在发生他无法理解的细微变形。
他不死心,觉得是木楔不够厚。又挑了更厚实的木楔,甚至削了细竹片,用力敲进缝隙里填充。当时看着,桌子简直稳如磐石。他满怀期待地等了一会儿,再去检验——松动依旧!虽然比之前好些,但那种不踏实的、随时可能散架的感觉,如影随形。那两条长凳更是糟糕,坐上去稍微一动,就发出“吱嘎——吱嘎——”刺耳的呻吟,仿佛在抗议他拙劣的手艺,随时准备罢工散架。
张晓峰一屁股坐在自己亲手打造、却摇摇晃晃、咯吱乱响的长凳上,看着眼前这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耗费无数木料、最终却连原来那张三条腿破桌子都不如的新桌子,一股混合着愤怒、沮丧、无力的浊气,猛地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技术不行。野路子到底不成。他不得不向自己承认这个残酷的事实。
做竹器,或许可以靠耐心观察、取巧设计和反复试验来弥补天赋或经验的不足。
但正经的木工活,尤其是涉及承重、耐用、讲求稳固的家具制作,里面的门道太深了。选料讲究材质纹理,干燥要控制湿度时效,刨平要求手眼功夫,开榫打眼更是考验对尺寸、角度、力道的精准把握,组装时还有胶合、楔紧的诀窍……每一步都是学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自己这点半路出家、照葫芦画瓢的野路子,只得其粗糙外形,未得其严谨精粹。
屋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浓重的暮色像墨汁般浸染山林。山风穿过林隙,发出悠长呜咽,仿佛也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他默默起身,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把那张不争气的桌子和两条不牢靠的长凳,挪到屋子最不碍事的墙角。至少……比没有强吧。临时放点零碎东西,偶尔凑合坐一下,应该……还能将就。
他试图这样自我安慰,但心里头那点因为独斗狼群、黑市交易、改善饮食而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微弱自信,被这几块不听话的木头,毫不留情地敲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原来,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山里,光有敢拼命的狠劲、随机应变的生存智慧,还远远不够。要真正在这里扎下根,把眼前这艰难的日子,一点点过出点安稳、过出点人样来,需要学习、需要磨练、需要沉淀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路,远比他想象的更崎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