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肴疏心裕·簋陋薪承
轻微的弦响。竹箭疾射出去,准准地穿透了那只山雀的胸膛。它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便从枝头直直掉下来。
张晓峰走过去,捡起那只还带着点温乎气的小鸟,掂在手里,轻飘飘的,怕连三两都没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是自嘲,是无奈,也有一丝不肯彻底认命的倔。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慢了许多。
肩上的枪和背上的空背篓显得格外沉。
路过一片向阳的山坡,看见不少野菜在雨后冒得正旺。灰灰菜、马齿苋、野苋菜,还有蕨菜的嫩拳拳……他蹲下身,用猎刀小心地连根挑起,抖掉泥,放进背篓。
既然肉食没着落,这些山野东西,好歹也能填填饭桌。
等他拖着疲沓的步子回到木屋前,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的霞,山林正叫暮色飞快地吞没。
推开屋门,放下空背篓和沉甸甸的步枪,他先舀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山泉水暂时赶走了浑身的疲乏和心头的郁气。
灶膛里重新燃起火光,他开始拾掇那点不起眼的“猎物”和一大堆野菜。
山雀小,褪毛开膛,洗净,连肉带骨剁成碎末。野菜细细择干净,灰灰菜和马齿苋鲜嫩,野苋菜和蕨菜带着山野特有的清苦气。
热锅,下油。这回他舀油的手顿了顿,然后狠狠心,比平时多倒了一倍——反正油还有。金黄的菜油在锅里烧热,冒出淡淡的青烟。
先把山雀碎末倒进去,“刺啦”一声,爆出点荤腥气。倒了点酱油,快速扒拉几下,随即将所有洗净的野菜统统倒进去。更大的“刺啦”声响起,滚油瞬间裹住每一片菜叶,灼出蓬蓬的香气。撒上点盐,再扔进去两个掰碎的干辣椒。
简陋的灶屋里,顿时漫开一股混着油香、野菜清香和一星星肉末焦香的复杂气味。菜多,肉几乎瞅不见,但油放得足,每片野菜都在油光里显得亮晶晶、水润润。
另一边,焖的一锅白米饭,这会儿正好出锅,热气腾腾,米香扑鼻。
张晓峰盛了冒尖碗米饭,就着那一大盆油润鲜亮的炒野菜,坐在方桌前。
暮色四合,远山只剩下墨黑的剪影,近处的林子黑黢黢的。偶有归巢的夜鸟啼叫一两声。煤油灯的昏黄灯光,在他身上投下一小片暖和的光。
他夹起一筷子油光水滑的野菜送进嘴里。滚烫,咸香,带着野菜特有的微涩和脆嫩,叫充足的油脂包裹着,成了种朴实而丰腴的滋味。偶尔能嚼到一点极细的、带着焦香的肉末,那点荤腥便成了意外的奖赏。
就着这盆“菜多肉少”却油水足的炒野菜,他大口扒着米饭。米饭的甘甜和菜肴的咸香油润在嘴里头搅和,顺着食道落进空乏的胃袋,带来扎实而暖和的饱足。
一碗吃完,又添了第二碗。直到把盆里最后一点菜汁都刮来拌了饭,吃得干干净净。
洗完碗筷,张晓峰就坐在了新屋的门槛上,望着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山林,长长地、满足地舒了口气。
打猎不顺的挫败,对家境的忧心,好像都随着这两碗扎实的饭食,暂时被压了下去。
山里日子就是这样,有走空的时候,就有满篓的时候;有寡淡的粥,就有油润的菜。今天只得一只雀儿,那就多吃野菜。油放足些,饭吃饱些,力气就还在,盼头就还在。
明天,日头照常升起。这片莽莽山林里,总有能让他活下去、也让山下那十几口人勉强糊口的东西。
张晓峰关好屋门,插上门闩。转身走到床铺边,和衣躺下。疲倦像潮水涌来,但胃里是暖的,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担子,也好像有了个可以安放的、不那么虚飘的着落。
深山的夜,寂静而漫长。可对于一个吃饱了饭、心里还揣着明天的人来说,这夜,也就不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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