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炊爨星火·簋实心安
另一口是新买的、还泛着生铁青光的厚锅,他舀了几勺菜油进去,将沥干水的鸡块“刺啦”一声全数倒下。滚油霎时裹住鸡肉,爆出冲鼻的荤香。
翻炒到鸡皮微黄,他转身到屋外晾晒的菌子堆里,挑了几朵肉最厚的牛肝菌和香菇,约莫三斤重,飞快撕成小块,也丢进锅里同鸡块一道炒。菌子吸油,很快变得油亮软塌,特有的鲜香同鸡油融到一块,腾起一股叫人舌底生津的复合香气。
接着,舀出几瓢山泉水倒进锅中,水量刚没过所有食材。盖上木锅盖,任它在灶火里慢慢滚着炖。做完这些,他又马不停蹄地备另一道菜。
鸡杂兔杂早切成适口的小块或薄片,野葱洗净切成寸段,又从晾着的木耳里抓了一大把,切成细丝。料备齐了,只等主菜炖好腾出锅来。
约莫个把钟头后,炖鸡的锅里已飘出挡不住的浓香。揭开锅盖,汤汁收得稠白,鸡肉酥烂,菌子肥糯,互相浸透了味。他撒进一把野葱段,又撒了点盐和碾碎的干辣椒末,稍一搅,便连锅端离了火。
找来一个合适的木盆清洗干净,这才将滚烫喷香的野鸡炖菌子一股脑倒进去。木盆霎时被装得满满当当,浓郁混着鸡肉和山菌的鲜气直扑人脸。
就着灶膛余火,他将那口炖锅飞快刷净烧干,再下油。油热后,将备好的鸡杂兔杂“刺啦”一声滑进锅里,旺火急炒。杂碎易熟,快炒到变色卷曲,立刻烹点酱油上色,撒上盐和更多的干辣椒末,爆出辛辣焦香。随即倒进木耳丝和野葱段,接着翻炒。木耳爽脆,野葱辛香,和杂碎的浓烈滋味在滚油里撞到一块,又飞快融成一股勾魂的镬气小炒。
两样硬菜,一盆一碗,一大锅喷香的白米饭,菜被张晓峰端到了新屋的方桌上,再从锅里舀了一大碗米饭。
暮色渐浓,他将煤油灯捻亮了些,昏黄暖和的光晕笼着这一桌在山外堪称奢侈、在山里却是他凭双手挣来的扎实晚饭。
他先舀了一勺野鸡炖菌子,连汤带肉送进嘴。鸡肉炖得骨酥肉烂,轻轻一抿就脱骨,吸饱了菌子精华的汤汁醇厚鲜甜,带着野葱的辛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辣,从舌尖一直熨帖到胃里。牛肝菌肥厚糯滑,香菇吸足了肉汁,咬下去满口爆鲜。就着一大口米饭,简直是神仙味道。
再夹一筷子爆炒杂碎。鸡胗脆韧,兔肝粉糯,心肺弹牙,在干辣椒和野葱的激荡下,咸香火爆,滋味层层叠叠。木耳丝给了脆生的口感,巧巧地中和了杂碎的腻。这道菜顶下饭,他吃得额头微微见汗,畅快得很。
一个人,一盆肉,一大碗杂,一锅饭。没客套,没言语,只有咀嚼声、满足的叹息和筷子碰碗盆的轻响。山风从支起的窗棂外拂过,带来夜的气息和林木的微响,却半点扰不动屋里这片由食物香气和温暖灯火垒起来的、厚实而饱满的宁静。
吃到后半程,速度慢了下来。他开始细细咂摸每一口吃食,感受它们从山林到饭桌的完整路途,感受自己力气同心血的转化。胃里充实而暖和,连日的奔波、对子弹钱的焦心、还有心底那丝对山下家人的隐忧,好像都在这扎实的饱足里暂时沉了下去。
他晓得,这样的扎实不会天天有。山里日子,多是清苦。可正因为清苦,才更懂每口吃食的来之不易,才更惜这凭本事挣来的饱餐时刻。
饭毕,洗净所有锅碗,他仔细将剩菜放洗干净的大铁锅里盖好(野鸡炖菌子还剩大半盆,杂碎也还有些)。灶膛里添上几根湿树枝,让余火浓烟缓缓煨着吊在上头的野兔,烟火气袅袅上升,开始行熏制的使命。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夜空里渐渐清楚的星子,听着远处隐约的兽嚎虫鸣。身子是乏的,心却是安稳的。
将那些晾晒的山珍连报纸收回屋里,明儿接着晾,离干货又近一步。熏制的野兔会染上烟火色和风味。而他自己,也将带着新的收成和盼头,继续同这片莽莽深山相处、较量、依存。
日子,便是这样一天天,在炊烟同星火之间,在收成与等待之间,扎实地往前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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