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疗伤
  陆崖回到家,閂上门,没有点灯。
  他不需要灯。这间屋子他住了三年,每一个角落都刻在脑子里。他摸著墙壁走到石床边,坐下来,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脱掉褂子。
  褂子和伤口粘在了一起。他试著从下摆往上掀,但刚掀到腰的位置,背上的伤口就被扯动了,疼得他眼前一黑,手一松,褂子又落回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这次用两只手同时抓住褂子的两肩,猛地往上一扯。
  嘶啦一声,褂子从背上撕了下来。布料和血痂分离的声音像撕开一块浸了水的牛皮纸,闷闷的,带著一种黏腻的质感。有几处伤口比较深,血痂被连根拔起,新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温热的,顺著脊椎往下淌。
  陆崖把褂子扔在地上,疼得弯下了腰。他的额头抵在膝盖上,两只手攥著石床的边缘,指节发白。他咬著自己的嘴唇,把叫声压在喉咙里,只发出一种极低的、像动物呻吟一样的呜呜声。嘴唇被咬破了,血的铁锈味在舌尖上瀰漫开来。
  过了大约半刻钟,疼痛才慢慢减轻了一些。他直起腰,把手伸到背后,摸了摸自己的背。
  手指碰到的地方,没有一块好皮。从肩膀到腰,横七竖八地布满了鞭痕。有的地方皮破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摸上去湿漉漉的,是血和组织液。有的地方没有破皮,但肿了起来,像一条条红色的蚯蚓趴在皮肤上。最严重的是左肩那一片——陈骨的指甲掐破的伤口被鞭子抽裂了,伤口周围的皮肤青紫发黑,肿得老高,摸上去硬邦邦的,像里面塞了一块石头。
  他把手收回来,手心里全是血。他把血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水缸旁边。
  水缸是陶製的,很大,能装两桶水。里面的水是前天从镇口的井里打上来的,已经放了三天,水面上漂著一层细细的灰。他用葫芦瓢舀了半瓢水,端到石床边,坐下来。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块破布——是他以前的一件旧褂子撕成的,洗过很多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他把破布浸在水里,拧了半干,然后反手伸到背后,开始擦洗伤口。
  破布碰到伤口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凉水浸入破开的皮肉,那种刺痛不是表面的,而是从伤口深处往外冒的,像有人用一把细针从他的皮肤里面往外扎。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擦了一下,停一下,擦一下,停一下。每一下都像是在受刑。但他没有停。他知道伤口必须清洗乾净,否则会感染。矿区的人如果伤口感染,就只有等死——这里没有药,没有大夫,只有陈骨铺子里那些贵得嚇人的草药,一个矿工一年的工钱都买不起一服。
  他擦了三遍。每一遍破布上的血都少一些,从鲜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淡红。最后一遍的时候,破布上几乎看不到血了,只有一些淡黄色的液体——那是组织液,伤口在渗出液体来自我保护。
  他把破布拧乾,搭在床尾晾著。然后他从床底下翻出另一块乾净的布——是他妈生前留下来的一块白布,他一直捨不得用,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床板下面。他把白布撕成几条,一条一条地缠在背上,从肩膀缠到腰,缠了好几圈。布条不够长,最后用两根布条接在一起才够。缠到最后,他用手按了按,感觉布条把伤口包住了,不紧不松,刚刚好。
  他穿上一件乾净的褂子——其实也不乾净,只是比脱下来的那件少几个破洞。扣好扣子,他坐在石床上,靠著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