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百二十枚
  二
  他走出矿道,朝镇子里走去。穹顶上的幽光石从墨绿变成了翠绿,矿区进入了“白天”。阳光——如果有阳光的话——是照不到这里的。矿区只有绿光,惨澹的、像发了霉的绿光。他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快,草鞋踩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走到石狗家门口。
  石狗家的石屋在镇子的东边,靠近主街,但离主街还有一段距离。屋子很小,比陆崖的屋子还小,屋顶上压著几块碎矿石,墙壁上有一条从上到下的裂缝,用泥巴糊了又糊,泥巴乾裂了,露出下面黑乎乎的缝隙。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用铁丝缠了两道,勉强没有散架。
  门虚掩著。
  陆崖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火,暗红色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药味,苦的,涩的,像烧焦的树根。药味混著霉味和灰尘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石狗蹲在床边。
  他穿著那件灰蓝色的褂子,褂子上全是补丁,有的补丁叠著补丁,像一件用碎布拼出来的衣服。他的头髮乱糟糟的,像一堆乾草,脸上全是灰,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是熬夜熬出来的。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是充血——眼白上布满了细细的红血丝,像一张红色的蜘蛛网。
  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握著兰婶的手,另一只手放在床边,手指微微蜷曲。他的背弓著,像一个被压弯了的木桩。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兰婶躺在床上。
  兰婶是石狗的妈,矿区的人都叫她兰婶。她今年应该不到五十岁,但看起来像七十多。她的头髮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像冬天枯黄的草。她的脸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她的嘴唇是灰白色的,没有一丝血色,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跡,暗红色的,像一条乾涸的河。
  她的眼睛闭著,呼吸很浅,很慢。每一次吸气,她的胸口就微微隆起一点点,像一个小小的波浪拍打到岸边。每一次呼气,她的喉咙里就发出一声细微的、像猫叫一样的声响。那是痰在喉咙里堵著,她咳不出来。
  陆崖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他想起自己的妈——他妈死在矿道里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呼吸很浅,很慢,喉咙里发出那种细微的、让人心碎的声响。他跪在妈的身边,握著妈的手,妈的手是凉的,越来越凉,越来越凉,直到最后,呼吸没了,喉咙里的声音也没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走过去,在石狗旁边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