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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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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洲听见的第一个声音,是哭声。

不是他自己的。是一个女人声嘶力竭之后的呜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还有一种他前辈子听过太多遍的、熟悉到骨子里的疲惫。

然后是光。

刺目的、惨白的、像手术室无影灯一样的光。他的眼皮被人粗暴地扒开,一根冰凉的手指探进来,他听见有人说:“这孩子眼睛倒是亮。”

他想说一句“别碰我”,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一声婴儿的啼哭。

哭。他居然在哭。

45岁的陈砚洲,乌金集团前董事长,山西县城里跺一脚能震三震的人物,正躺在一张产床上,被一个陌生女人抱在怀里,像一团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软肉一样,毫无尊严地哭着。

他闭了嘴。

哭声戛然而止。

接生的护士愣了一下,低头看怀里这个刚出世的婴儿。那孩子不哭了,也不动,只是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那眼神不对。

护士接生过几百个孩子,从没见过这种眼神。新生儿应该是混沌的、茫然的、对这个世界毫无觉知的。但这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形容不出的东西——不是清澈,是深沉。像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在某个深夜醒来,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回想自己这一生。

“这孩子……”护士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荒唐,把话咽了回去。

她把孩子递给产床上那个精疲力竭的女人:“来,看看你儿子。”

女人接过孩子,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大约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但此刻苍白如纸,嘴唇上还有自己咬破的血痂。她看着怀里的婴儿,嘴唇哆嗦着,最后只说了一句:“砚洲……砚洲。”

陈砚洲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名字。这个声音。这张脸。

他想起来了。

这个女人叫李秀兰,他的母亲。生他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挺过来。后来身体一直不好,在他七岁那年——

不对。

他七岁那年,母亲死于肺心病。医生说是因为生他的时候伤了根本,加上后来家里条件差,落下了病根。

陈砚洲闭上了眼睛。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哭出来。不是婴儿那种没有缘由的哭,是一个45岁的男人,看见自己死去了三十八年的母亲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时,那种排山倒海的情绪。

他想说:妈,对不起。前世我没能留住你。

但他说不出口。他只能哭。

这一次,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个产房都听见了。护士们面面相觑,李秀兰慌了神,以为孩子哪儿不舒服,急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只有陈砚洲自己知道,他哭的不是这一世,是上一世。

产房外,一个年轻男人正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他大约二十六七岁,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裤子,上身是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夹克,脚上的皮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擦得很亮。他的脸被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照得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陈建国。

陈砚洲的父亲。

前世陈砚洲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医院的icu病房外面。那时候陈建国已经瘦得脱了相,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陈砚洲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个插满管子的老人,怎么也没法把这个人和二十多年前那个在矿上挥汗如雨、一肩能扛两百斤煤的壮汉联系起来。

陈建国死于2018年。煤炭黄金十年结束后的第五年,乌金集团风雨飘摇的那一年。

他死后不到三个月,二叔陈建业就带着几个小股东闹分家。再后来矿难、赔款、被国企兼并,陈家从县城首富变成县城笑话,只用了不到两年。

陈砚洲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想的是:如果我早点接手就好了。如果我早点劝父亲转型就好了。如果我不是那么听话,不是那么顺着他的意思来,就好了。

现在,陈建国正站在产房外面,像所有第一次当父亲的男人一样,紧张得手足无措。

产房的门终于开了,护士探出头来:“陈建国?母子平安,是个男孩,六斤八两。”

陈建国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他扶住墙,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我能进去看看吗?”

护士笑了:“进来吧。”

陈建国走进产房的时候,陈砚洲正被母亲抱在怀里。他看见这个年轻了三十八岁的父亲,眼眶又红了。

年轻时候的陈建国真好看。浓眉大眼,方脸高鼻,身上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儿。前世陈砚洲常常听老辈人讲,你爸当年是全县最帅的后生,你妈为了嫁他,差点跟你姥爷断绝关系。

这话不假。

“给我看看。”陈建国伸出手,声音有点抖。

李秀兰把儿子递给他。陈建国接过去的时候,动作笨拙得像在抱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他低着头,看着怀里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突然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这小子,”他说,“眼睛真亮。”

陈砚洲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是在矿上磨出来的。陈家这时候还不算大富大贵,老爷子陈广厚手里只有一个小煤窑,年产不过几万吨,雇了百来号人,在县城里算得上殷实,但离“豪门”还差得远。

陈砚洲记得,真正的转折点是1992年。那一年,老爷子不知道哪根筋搭对了,把家里所有的钱砸进去买了一座别人看不上的矿,结果那矿下面是全县最厚的煤层。从此陈家一飞冲天,十年间从县城土财主变成了省里有名的煤老板。

但那也是陈家衰落的起点。来得太容易的钱,让人忘了什么是敬畏。

陈砚洲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不一样了。

陈家在县城的老宅,是一座三进的院子。

说是三进,其实并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积善之家”四个字,据说是陈家祖上在光绪年间立的。陈砚洲前世小时候在这院子里长大,后来陈家发达了,在省城买了别墅,这院子就空了下来。再后来陈家败了,这院子被二叔卖给了开发商,拆了盖商品房。

此刻,陈砚洲正躺在这座院子的东厢房里,被包在一条碎花小棉被里,枕着荞麦皮做的枕头,闻着空气里那股混合着泥土、煤灰和陈年木料的气息。

这是他前世闻了几十年的味道。

“这孩子真乖。”奶奶王桂兰坐在炕沿上,一边纳鞋底一边看着孙子,“不哭不闹,就是爱睡觉。”

“能睡是福。”爷爷陈广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对着嘴吸了一口。他今年五十三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常年在矿上盯着,风吹日晒,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陈广厚是陈家的魂。这个人不识字,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但有一股天生的精明劲儿。他十五岁下矿,二十五岁承包了村办小煤窑,三十五岁把窑买了下来,成了全县第一批私人矿主。他没读过书,但算账比会计还快,看人比算命还准。

前世他死于2004年。不是病死的,是气死的。

那年陈家正在内斗,二叔陈建业瞒着老爷子在外面借了高利贷,结果被人追债追到了家门口。老爷子知道后,一口血喷出来,三天后走了。

他走的时候,陈家正在巅峰。煤炭价格一天一个价,钱像水一样往家里流。老爷子躺在棺材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甘。

陈砚洲那时候二十二岁,在省城读大学,连夜赶回来奔丧。他跪在灵堂前,看着老爷子的遗像,心里想的是:爷爷,你放心,这个家有我。

然后他用了二十三年,眼睁睁看着这个家散了。

此刻,陈广厚正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喝着茶,骂着矿上的工人干活不仔细。

“那个姓孙的,昨天又让机器空转了半小时,一吨煤没了。”陈广厚把茶壶往桌上一顿,“我跟他说了多少遍,机器一响,黄金万两。他就是不听。”

“行了行了,”王桂兰头也不抬,“大过年的,别在孙子面前说这些。”

陈广厚哼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炕上闭着眼睛的孙子,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小子,不简单。”

李秀兰正在旁边叠尿布,闻言抬起头:“爸,他才三天。”

“我看了三天了。”陈广厚说,“你们没发现吗?他从来不哭。饿了不哭,尿了不哭,拉了他也不哭。他就是睁着眼睛看,看完就睡,睡醒再看。”

“那……那不是乖吗?”李秀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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