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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春节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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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1月,合肥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陈砚洲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校园。梧桐树的枝干上挂满了雪,像是披了一层棉被。操场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几个留校的学生在雪地里踩出一串串脚印,又从这头跑到那头,留下一片凌乱的痕迹。

寒假已经开始五天了。少年班的大部分同学都回了家,宿舍楼从热闹变得安静,又从安静变得冷清。走廊里不再有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水房里不再有人排队刷牙,食堂里吃饭的人少了一大半,打菜的阿姨都变得和善了许多——因为不用赶时间了。

陈砚洲没有回家。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从合肥到山西,要先坐火车到省城,再从省城转汽车到县城,再从县城搭便车到村里。全程一千多公里,路上要折腾两天一夜。车票不便宜,来回一趟要花掉一个月的伙食费。爷爷在信里说“路费家里出”,但他不想花这个钱。

还有一个原因,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他想试试一个人过年的感觉。

前世他活到四十五岁,从来没有一个人过过年。小时候在陈家老宅,一大家子人挤在一个院子里,鞭炮声从除夕响到初一,饺子从下午包到半夜,热闹得让人头疼。后来结了婚,过年是另一番景象——岳父岳母家、自己家、亲戚家,来回奔波,比上班还累。

一个人过年会是什么感觉?

他想知道。

所以他留了下来。

宿舍楼里还有几个留校的学生,但都不在同一个楼层。陈砚洲所在的三楼,只有他一个人。白天还好,他可以看书、做题、写信。到了晚上,走廊里空荡荡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走远了身后又暗下去。那种“一步一明一暗”的感觉,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里。

他不害怕。但他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那种冷,不是多穿一件衣服能解决的。

腊月二十八那天,他去了一趟市里。

合肥的长江路上已经挂起了红灯笼,沿街的店铺门口摆满了年货——糖果、瓜子、花生、对联、福字、鞭炮。有人在卖年画,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红彤彤的,喜气洋洋。陈砚洲在街上走了一圈,买了两样东西:一袋糖果,一副对联。

糖果是打算分给宿舍楼里其他留校同学的。对联是给自己宿舍贴的——虽然只有他一个人住,但过年嘛,总得有点过年的样子。

回到学校,他把对联贴上。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觉得横批写得真好——万象更新。

他希望陈家也能万象更新。

除夕那天,食堂为留校学生准备了年夜饭。

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蛋花汤,外加一碟花生米。比平时的伙食好了不少,但陈砚洲没什么胃口。他吃了半碗米饭,夹了几块红烧肉,喝了一碗汤,就放下了筷子。

食堂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留校的学生,来自不同的系、不同的年级。有人在高声聊天,有人在碰杯喝酒,有人在抱怨食堂的鱼不新鲜。陈砚洲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年纪最小,又没主动搭话,别人也不好意思来找他。

吃完饭,他回到宿舍,洗了脸,刷了牙,然后坐在床上,等着给家里打电话。

宿舍楼的值班室里有一台电话,留校的学生可以免费打长途,但要排队。轮到他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县城的号码。电话是打到镇上总机,再由总机转接到村里。等了大约三分钟,那头有人接了。

“喂?”

是父亲的声音。

“爸,是我。”

“砚洲!”陈建国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吃饭了吗?合肥冷不冷?你怎么不回家——”

“爸,”陈砚洲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我吃了。合肥不冷。不回家是因为路远,省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声音。

“砚洲?”是母亲李秀兰,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刚哭过,“你过年也不回来?妈想你了——”

“妈,我也想你们。暑假我就回去。”

“你一个人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没有生病——”

“妈,我挺好的。真的。”

电话又被抢走了。这次是奶奶王桂兰。

“我的乖孙啊,你咋不回来呢?奶奶给你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的——”

陈砚洲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他确实爱吃。前世奶奶去世后,他再也没有吃过那个味道。

“奶奶,暑假回去我吃。”

“暑假还有半年呢——”

电话又换了一个人。这次是爷爷陈广厚。

“砚洲。”

“爷爷。”

“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

“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矿上顺当,加工厂也顺当。”

“我知道。”

“你爸跟我说了,你那个发票的事,吴技术员办妥了。合同也签了,货已经发了。对方付款很及时,一分钱没拖。”

“那就好。”

沉默了几秒。陈砚洲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孩子在跑,有电视机在响。他听到了陈砚磊的声音,奶声奶气地在喊什么。

“砚洲,”陈广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是不是想家?”

陈砚洲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陈广厚也没有再问。

又沉默了几秒。

“爷爷,”陈砚洲说,“我挂了。电话费贵。”

“好。”

“您保重身体。”

“好。”

陈砚洲挂了电话。

他站在值班室里,看着那台黑色的电话机,站了很久。

值班室的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整个校园照得忽明忽暗。烟花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敲鼓。

陈砚洲看着那些烟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转身走出值班室,上楼,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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