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春节不回家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他走进宿舍，关上门，坐到床上，没有开灯。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他把被子拉到胸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忽明忽暗的光。
韭菜鸡蛋馅的饺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明天是大年初一。新的一年开始了。
大年初一，陈砚洲起得很早。
他洗了脸，刷了牙，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白衬衫，深蓝色裤子，是他上学期开学前来合肥时母亲给他买的。衣服有些大了，母亲说“你还在长个子，买大一点能多穿两年”。
他对着宿舍里那面小镜子看了看自己。十一岁了，个子长高了一些，但还是比同龄人矮。脸上的婴儿肥少了一些，轮廓开始变得分明。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很深。
他走出宿舍楼，发现校园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车，连鸟叫声都没有。雪停了，地面上的积雪被踩出了无数条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不同的方向。
他沿着其中一条小路走，走到了图书馆门口。图书馆关门了，门上贴着一张纸：“春节期间闭馆，初八开放。”他又走到教学楼，也关门了。走到食堂，食堂开着，但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在吃饭。
他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操场上覆盖着厚厚的雪，没有人踩过，平整得像一张白纸。他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到操场边，捡了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写了两个字。
陈家。
写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两个字。
然后他又走上前，在“陈家”的后面，写了两个字。
世家。
陈家世家。
他站在那里，看着雪地上的四个字，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了。
雪地上的字留在了那里。
第二天太阳出来，雪化了，字也没了。
但他不在乎。字可以化，心里的字化不掉。
大年初二，陈砚洲开始看书。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寒假剩下的二十天，读完《国富论》下册，读完《企业管理基础》，读完《中国证券市场概览》。每天读五十页，做笔记，写总结。
他把书摆在桌上，翻开，从第一页开始读。
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没有人喊他“陈老师”。只有他一个人，和一桌子的书。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在少年班待了快一年了，身边永远有人。周维庸在上铺翻来翻去，林宇在对面安静地看书，沈知行偶尔来串门，方明时不时来聊几句。他习惯了有人在身边，习惯了耳朵里总有声音。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安静。
甚至有点喜欢。
在这种安静里，他可以想很多事。想陈家，想爷爷，想父亲，想二叔，想陈砚磊。想红枣加工厂，想煤矿，想未来的路。想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计划，想那些只能藏在心里的秘密。
没有人打扰他，没有人问他“你在想什么”。
他可以想很久，想到答案出来，或者想到不想再想。
他把《国富论》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从那里继续读下去。
“在每一个私人家庭的行为中是精明的事情，在一个大国的行为中不大会是荒唐的……”
他读得很慢。不是读不懂，是每个句子都值得想一想。亚当·斯密在两百多年前写的这些话，放在今天的中国，依然适用。市场、分工、竞争、自由贸易——这些概念穿越了两百多年的时间，依然在指导着人们的经济活动。
他想，这就是经典的意义。不是因为它们说了什么新鲜的话，而是因为它们说了永远不会过时的话。
他在页边写了一行批注：“此段可参读大卫·李嘉图比较优势理论。”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笔记。等以后有时间，他要去读李嘉图，读马克思，读凯恩斯，读熊彼特。他要搞懂经济学是怎么来的，是怎么发展的，是怎么影响世界的。
因为只有搞懂了这些，他才能真正看懂未来的风口在哪里。
大年初五，陈砚洲收到了家里的信。
信是爷爷口述、吴技术员代笔的，内容很简短。
“砚洲：
过年好。家里都惦记你。
加工厂第二批货已经发了，对方收到后很满意，说以后可以长期合作。
你爸带我去县医院复查，医生说肺上的毛病控制住了，没有恶化。你说的那个口罩，我下井的时候戴上了。不习惯，但管用。
你一个人在合肥，照顾好自己。
爷爷
1992年1月28日”
陈砚洲把这封信看了两遍。
“肺上的毛病控制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不是什么大病，只是一次小小的胜利。但对他来说，这个胜利比红枣加工厂的一千斤订单还要重要。因为订单没了可以再找，钱没了可以再赚。爷爷没了，就真的没了。
这一世，他要的不只是钱。他要爷爷活着，看到陈家变成他想变成的那个样子。他要父亲活着，看到他的儿子没有辜负他的期待。他要母亲活着，看到她的儿子带她去北京。
这些，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把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已经有一摞信了。从去年九月到现在，每一封家里的来信他都留着，按时间顺序排好，用一根橡皮筋扎着。有时候睡不着，他会把这些信抽出来，从头到尾看一遍。
看着那些字迹从潦草变得工整，从简短变得详细，从“家里都好”变成具体的数字、具体的进展。他看到了一个家族在慢慢改变——不是因为某一个人的突然爆发，而是因为每一个人的努力，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慢，但稳。
就像他现在的生活。
一个人，一摞书，一叠信，一个很远很远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