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一笔订单

1992年3月，合肥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陈砚洲收到了一封从家里寄来的信，信封比往常厚，里面除了信纸，还夹着一张汇款单。汇款单上的金额是两千八百元，附言栏里写着几个字：“加工厂第一批货款分成。”

陈砚洲把汇款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两千八百元。父亲一个月的工资不到三百，这笔钱相当于他将近一年的工资。

他把汇款单夹回信纸里，先看信。信是父亲写的，字迹比以前工整多了，显然是练过了。

“砚洲：

去年那批货的款已经全部收齐了。方明同学父亲的公司很讲信用，货到验收后三十天准时付款，一分钱没拖。

你爷爷说，这笔生意是你牵的线，主意是你出的，应该分你一份。按利润的三成算，你的那份是两千八百元。钱已经汇过去了，你查收。

你爷爷还说：钱不多，但这是你第一次靠自己的脑子挣的钱。跟家里给的不一样，花起来踏实。

爸

1992年3月10日”

陈砚洲把信放下，看着那张汇款单。

两千八百元。不算多，但确实是他这一世第一次靠自己挣的钱。前世他赚过比这多一千倍、一万倍的钱，但没有哪一笔让他有这种感觉——不是兴奋，不是满足，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确认了什么。

确认了这条路走得通。不是他脑子里想的那些宏大的、遥远的计划，而是实实在在的、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能从县城的红枣树上摘下来的路。

他把汇款单收好，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爷爷、爸：

汇款收到了。钱我先存着，以后有用。

加工厂的事，我有几个想法，供你们参考：

第一，产量。去年做了两批，加起来一千五百斤。今年可以适当扩大，但不要扩得太快。市场需要慢慢培养，一下子做太多卖不出去，压货压资金。

第二，品种。枣泥和枣片的市场反应不错，可以继续做。另外可以考虑做枣酱——我在这边的超市见过，价格比枣泥还高。

第三，渠道。方明同学父亲的公司是一个渠道，但不能只靠这一个。可以试着联系省城的批发市场，或者找几个个体户代销。多渠道分散风险。

第四，品牌。上次说的‘乌金’商标，如果能注册就尽快注册。牌子立起来了，以后别人想跟风也跟不了。

就这些。等我暑假回去，再细说。

砚洲

1992年3月15日”

信寄出去之后，陈砚洲去了一趟学校附近的储蓄所，把两千八百元存进了自己的存折。存折上原本有三百多块——是家里每个月寄来的生活费省下来的。现在余额变成了三千一百多块。

他看了一眼存折上的数字，合上，放进口袋里。

三千一百块。不多，但这是他这一世的第一桶金。

他想过用这笔钱做什么。炒股？不够。买国债？利息太低。做生意？没有时间。

最后他决定：先放着。

等机会。机会来了，这笔钱就是种子。机会没来，这笔钱就是路费。

不急。

他才十二岁。

三月底，陈砚洲收到一个包裹。

包裹很大，差不多有半个桌子那么大，外面用麻袋裹了好几层，拆开后是一个纸箱。纸箱里塞满了东西——红枣、枣泥、枣片、枣酱，还有一袋核桃。

陈砚洲看着那袋核桃，愣了一下。核桃不是他让做的，是家里自己加的。

包裹里夹着一封信，是吴技术员写的。

“砚洲：

你爷爷说，光寄样品没意思，给你寄点吃的。红枣是今年的新货，核桃是咱们县产的，你尝尝。

你爷爷还说：你在外面读书，吃好点，别省钱。

吴技术员

1992年3月25日”

陈砚洲拿起一颗核桃，放在桌上，用书脊砸开。核桃仁饱满，颜色浅黄，咬了一口，脆，香，有一点甜。他想起小时候在陈家老宅，奶奶坐在院子里砸核桃，他用石头把核桃壳砸得稀碎，奶奶骂他“败家子”。

那是前世的事。

也是这一世的事。

他把核桃仁吃完，把壳扔进垃圾桶，然后把包裹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红枣、枣泥、枣片、枣酱、核桃——摆了满满一桌。

周维庸从上铺探下头来，看到满桌的东西，眼睛亮了。

“陈老师，你家又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