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父子夜谈
“没怎么。”陈砚洲说,“但有一件事,您和爷爷要注意——二叔管销售,经手的钱,要有账。”
陈建国看着他。“你听到什么了?”
“没听到什么。”陈砚洲说,“但规矩立在前头,比出了事再补救强。不管是谁,经手的钱都要有账可查。这不是针对二叔,是针对所有人。包括您,包括我。”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儿子在说什么——不是空穴来风,是有根据的猜测。他跟陈建业一起长大,一起在矿上干活,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弟弟。陈建业这个人,不坏,但贪。贪不是大贪,是小贪——一百块钱里扣两块,一千块钱里扣二十。扣得不多,不容易被发现,但积少成多,时间长了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会跟你爷爷说的。”陈建国说。
“别让二叔知道是我说的。”
“我知道。”
陈砚洲站起来,准备回屋睡觉。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
“爸。”
“嗯?”
“您辛苦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陈砚洲第一次看到父亲笑得那么轻松,像一个被理解了的孩子。
“不辛苦。”陈建国说,“睡吧。”
暑假剩下的时间里,陈砚洲没有闲着。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在院子里跑步、做操,锻炼身体。吃过早饭后,他骑车去加工厂,帮吴技术员整理账目,优化生产流程。中午回家吃饭,下午在屋里看书、做题。傍晚去矿上,跟爷爷和父亲一起待一会儿,看看当天的生产情况。晚上回来,继续看书,直到熄灯。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将近一个月。
他利用这段时间,做了几件事。
第一,他帮加工厂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成本核算体系。以前吴技术员记账,只记收入和支出的大数,不细分到每一个环节。陈砚洲把原料采购、人工、水电、包装、运输、管理每一项成本都单独列出来,算出了每斤产品的实际成本和利润率。有了这套账,吴技术员就能清楚地知道哪个环节可以省钱、哪个产品利润最高。
第二,他帮煤矿做了一份扩产计划书。计划书包括市场分析、投资预算、收益预测、风险控制、还款计划五个部分,洋洋洒洒写了二十多页。他把这份计划书交给爷爷,让爷爷拿着去银行谈贷款。陈广厚看了计划书,没说什么,但从他反复翻阅的动作来看,他对这份计划书是满意的。
第三,他跟爷爷和父亲谈了三次长谈。第一次谈的是加工厂的未来——他建议在红枣加工的基础上,增加核桃、小米、杂粮的加工,把“乌金”这个品牌做成一个农产品系列。第二次谈的是煤矿的转型——他说煤炭虽然赚钱,但不能一直靠煤,要在煤炭还在赚钱的时候,把一部分利润投到别的行业里去。第三次谈的是家族治理——他建议建立一套规矩,明确每个人的职责和权限,账目公开透明,避免日后产生纠纷。
前两次,爷爷和父亲都认真听了,表示赞同。第三次,陈广厚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事不急,以后再说。”
陈砚洲知道“以后再说”是什么意思。不是不同意,是现在还没到做这件事的时候。爷爷还在,他就是规矩。等爷爷不在了,规矩才需要用文字写下来。但他不打算等到那个时候——有些事,提前做了,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七月下旬,陈砚洲收到了方明的信。
方明在信里说,他父亲的公司今年上半年从陈家加工厂采购了三千斤产品,销售情况良好,下半年准备增加到四千斤。他还在信里问陈砚洲暑假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合肥。
陈砚洲当天就写了回信。他在信里说,加工厂今年准备增加核桃加工产品,希望方明帮忙问问他父亲公司有没有兴趣。他还说,等回合肥之后,带一些核桃样品去给他父亲看。
信寄出去之后,陈砚洲算了一下时间。方明收到信大概要五天,回信又要五天,等他回合肥的时候,正好可以拿到答复。
八月上旬,陈砚洲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返回合肥。这次回合肥,他的帆布包比来的时候重了不少——里面多了奶奶做的棉袄、母亲织的毛衣、两罐腌萝卜、一袋红枣、一袋核桃,还有爷爷让带的五千块钱。
“五千块?”陈砚洲看着那沓钱,有些惊讶。
“你下半年的生活费。”陈广厚说,“以前一个月一百五,一年一千八。今年加一点,一个月二百。”
“用不了那么多。”
“用不了就存着。”陈广厚说,“你上次说的那个股市的事,你不是想试试吗?这五千块,加上你存折上的三千块,八千块,够不够?”
陈砚洲愣了一下。他确实跟爷爷提过股市的事,但只是一笔带过,没想到爷爷记住了。
“够。”他说,“但股市有风险,可能亏。”
“亏了就亏了。”陈广厚说,“八千块,咱家亏得起。你拿去试,亏了算爷爷的,赚了算你的。”
陈砚洲把五千块钱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爷爷不需要这两个字。爷爷要的不是感谢,是结果。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母亲李秀兰做了一桌子菜,比陈砚洲刚回来那天还要丰盛。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陈广厚喝了三杯酒,比平时多喝了两杯。陈建国喝了两杯,脸红得像关公。王桂兰一直在给陈砚洲夹菜,他的碗始终是满的。李秀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儿子,眼眶红红的。
吃完饭,陈砚洲帮着母亲收拾碗筷。李秀兰在灶房里洗碗,他在旁边擦碗。母子俩没有说话,只有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妈,我寒假就回来。”陈砚洲说。
“嗯。”李秀兰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您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嗯。”
“爸那边,您也多看着点。他太拼了,不注意身体。”
李秀兰抬起头,看着儿子。“砚洲,你才十四岁,怎么说话像个大人似的?”
陈砚洲笑了笑,没有回答。
第二天一早,陈广厚骑着自行车送陈砚洲去县城坐车。祖孙俩一前一后,骑在土路上,跟来的时候一样。到了县城,陈广厚把自行车支好,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孙子。
“砚洲,到了合肥给家里写信。”
“好。”
“钱不够就给家里打电话。”
“好。”
“好好学习,别的事不用操心。”
“好。”
陈广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陈砚洲握住了。爷爷的手还是那么粗糙,还是那么有力。他握了几秒钟,然后松开。
“走吧。”
陈砚洲拎着帆布包,转身走进车站。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爷爷在看他。如果他回头,爷爷会觉得他还没长大。
他不需要爷爷觉得他还没长大。
他已经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