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返回合肥
1993年8月下旬,陈砚洲回到了合肥。
从县城到省城,再从省城到合肥,两天的路程,他一个人走完了。火车上人很多,他买到了硬座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色从黄土高原的苍黄慢慢变成江淮平原的翠绿,像是从一个世界穿越到另一个世界。他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包里装着奶奶做的棉袄、母亲织的毛衣、两罐腌萝卜、一袋红枣、一袋核桃,还有爷爷给的五千块钱。五千块钱被他缝在贴身的内衣口袋里,缝了三道线,确保不会掉。火车晃荡了二十多个小时,他没有睡好,但没有觉得累。
回到学校的时候,宿舍里还没有人。周维庸要过两天才到,林宇更晚。陈砚洲把帆布包打开,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好。棉袄叠好塞进柜子,毛衣挂在床头,腌萝卜放在桌上,红枣和核桃分成几份——一份自己吃,一份给周维庸,一份给林宇,一份给方明,一份给张教授。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银行。学校附近有一家工商银行的储蓄所,不大,两个窗口,一个办储蓄,一个办汇款。他把爷爷给的五千块和自己存折上的三千块合在一起,凑了八千块,开了一个活期账户。存折上印着他的名字和账号,数字是八千零三十七块——多出来的三十七块是之前存折上的零头。他把存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五千块曾经待过的地方一样。
八千块。这是他这一世的第一笔本金。前世他做煤矿生意,经手的钱数以千万计,八千块连零头都算不上。但这一世不一样,这八千块是他从十岁到十三岁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每一块钱都有来路——有的是家里给的生活费省下来的,有的是加工厂的分成,有的是爷爷给的“试错金”。钱不多,但意义不一样。
他没有急着把钱投进股市。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在等一个时机——1993年的中国股市正在经历一轮大起大落,上证指数从年初的一千二百点跌到了八月的八百多点,跌幅超过百分之三十。市场上哀鸿遍野,很多人亏得血本无归。但陈砚洲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几年,股市还会涨,还会跌,还会有更大的机会。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赚钱,是学习。
他在书店买了一本书——《股票操作学》,台湾张龄松写的,在九十年代初的大陆股市里被称为“圣经”。书很厚,五百多页,定价十二块八,不便宜。他回到宿舍,把书翻开,从第一章开始读。第一章是股票的基本概念,他前世就懂,但这一世需要重新确认——确认这个时代的规则跟他记忆中的是否一致。读完之后他确认了:基本规则没变,但交易机制、监管政策、市场参与者都不一样。他不能用前世的经验直接套用,必须重新学习。
周维庸在八月底回到学校。他带了一大包湖南腊肉,一进宿舍就扔到陈砚洲桌上。“陈老师,给你的。我妈做的,比超市卖的好吃多了。”陈砚洲把腊肉收好,从桌上拿了一袋红枣递过去。“家里带的。”周维庸接过去,捏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好吃!你家那个加工厂的东西,真是越做越好了。”
“你这次回家,你爸妈问你成绩了吗?”陈砚洲问。
“问了。我说我考了班上第五,他们说不错不错。我说你考了全国第三,他们说‘那个孩子是不是比你小四岁’?我说是。他们就不说话了。”周维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陈砚洲没有接话。他知道周维庸不嫉妒他,但周维庸的父母可能会拿他跟别人家的孩子比。这是所有天才的共同命运——永远被拿来跟更天才的人比较。
林宇回来的那天晚上,三个人去食堂吃了一顿饭。陈砚洲请客,刷了五块钱的菜票,打了四菜一汤。周维庸吃得很开心,林宇吃得很安静。三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灯光昏黄,周围都是人,但他们这一桌最安静。
“林宇,你暑假在家干什么了?”周维庸问。
“看书。”
“看什么书?”
“量子力学。”
周维庸翻了个白眼。“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
“看不懂还看?”
“看不懂才要看。”
陈砚洲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插嘴。他在想一件事——林宇这种性格,以后做科研一定很厉害。坐得住冷板凳,耐得住寂寞,不怕看不懂,不怕学不会。这种人,十年后就是中科院最年轻的研究员。
九月初,少年班第三学年开始了。
这一年的课程比前两年更紧张。数学、物理、英语、计算机四门主课,每一门都有大量的作业和考试。张教授继续教数学,这学期讲的是数学分析和微分方程。他的课还是一样,不看教案,所有的公式和定理都装在他脑子里。他在黑板上写板书,写满一黑板擦掉再写,速度很快,一节课能讲普通班级两节课的内容。大多数学生跟不上,下课之后要花两三个小时消化。陈砚洲能跟上,但他也要花时间复习。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新的时间表。早上六点起床跑步锻炼身体,七点到八点背英语单词,八点到十二点上课,中午休息半小时,下午一点到五点上课或自习,五点到六点吃饭休息,六点到十点做作业和看书,十点到十一点做竞赛题,十一点熄灯睡觉。每天十四个小时的学习时间,比前两年多了两个小时。他知道自己在跟时间赛跑——比别人小四岁,就要比别人多付出四倍的努力。
九月中旬,他收到了家里的信。信是父亲写的,内容不长。
砚洲:
贷款的事,你爷爷去县里问过了。农行的刘主任看了你写的计划书,说写得很好,问是谁写的。你爷爷说是你在少年班写的。刘主任说可以贷,但要抵押。你爷爷把矿上的设备和厂房做了评估,能贷二十五万。差五万,你爷爷说再想想办法。
矿上最近出了点事。王家的人来闹了一次,说咱家的矿越界了,占了他们的资源。你二叔跟他们吵了一架,差点打起来。后来找了镇上的领导调解,说是界线不清楚,要重新测量。
你爷爷让你别担心,好好读书。
爸
1993年9月10日
陈砚洲把信看了两遍。贷款的事在预期之中,二十五万虽然不够三十万,但差得不多,爷爷能找到办法凑齐。让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王家来闹。王家是县城的另一个煤老板,跟陈家做了多年的邻居,两家的矿挨在一起,界线本来就不清楚。前世两家为了矿界的事打过官司,打了三年,最后不了了之。这一世,这件事提前了。
他铺开信纸,给父亲写了一封回信。
爸:
信收到了。贷款的事,二十五万够用了。差的那五万,可以从加工厂的利润里挪一部分,也可以找亲戚朋友借。利息不要太高就行。
王家的事,您和爷爷要注意。界线不清楚,就找县里的测绘队来重新测量,把界线定死。定死了之后,白纸黑字写下来,谁也赖不掉。不要跟他们吵,吵没有用。法律比拳头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