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返回合肥
另外,二叔那边,您多看着点。我不是说他一定会出事,但王家的事正好是一个机会——您和爷爷可以借着这件事,把矿上的权责重新理一遍。谁管生产,谁管销售,谁管财务,写清楚。以后出了事,谁的责任谁担。
砚洲
1993年9月15日
信寄出去之后,陈砚洲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知道二叔不会高兴。重新理权责,意味着二叔经手的钱要有账可查,意味着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灵活处理”。二叔不会明着反对,但他会记在心里,会找机会表达不满。陈砚洲不怕二叔不满,他怕的是二叔的不满积攒到一定程度,变成不可调和的对立。前世就是这样。前世爷爷没有在问题还小的时候及时处理,等到问题变大了,已经来不及了。
九月下旬,方明来找陈砚洲。
“我爸说,核桃的事他们公司有兴趣。你上次带回来的样品,他们试销了一批,卖得不错。”
“卖了多少钱?”
“一斤三块五,比红枣还贵五毛。”
陈砚洲点了点头。核桃的利润比红枣高,因为加工工序更简单——不用去核,不用烘干,只要分级、清洗、包装就行。而且核桃的保质期比红枣长,存放和运输都更方便。
“你爸公司能订多少?”
“先试一千斤。如果卖得好,明年再加大。”
“行。我写信回去,让家里准备。”
方明走了之后,陈砚洲铺开信纸,又写了一封信。这次是写给吴技术员的,内容很具体——核桃的收购标准、分级方法、包装要求、价格体系。他在信里画了一张表格,把特级、一级、二级核桃的规格和价格一一列出来,一目了然。
写完信,他去了一趟邮局。寄完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邮局门口,看着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合肥的秋天很舒服,不冷不热,风里带着桂花的香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学校。
十月,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的成绩正式公布。陈砚洲的全国第三名被写进了少年班的简报,贴在教学楼的公告栏里。简报上写着:“我班陈砚洲同学在1992年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中荣获一等奖(全国第三名),特此通报表扬。”落款是少年班学院,日期是一九九三年十月八日。
陈砚洲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旁边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戴着眼镜,背着书包,也在看。男生转过头来,看了陈砚洲一眼。“你就是陈砚洲?”“嗯。”“我比你大五岁,数学系研二,去年也参加了全国赛,拿了个三等奖。你一个中学生拿一等奖,我服。”男生伸出手,“交个朋友,我叫王志远。”
陈砚洲握住他的手。“你好。”
王志远笑了笑,转身走了。陈砚洲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这个人就是去年省选拔赛的第一名——安徽大学的研究生王志远。当时他们在省城集训的时候见过,但没有说过话。没想到一年之后,他会主动来交朋友。陈砚洲想,这就是成绩的意义。不是为了虚荣,是为了让那些值得认识的人主动来找你。
十月中旬,张教授把陈砚洲叫到办公室。
“全国赛的成绩出来了,你拿了第三。明年还有一次机会,你想不想再参加一次?”
“想。”
“那你从现在开始准备。明年四月的省选拔赛,十月的全国赛。你有整整一年的时间。”张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摞资料,“这是我整理的历届全国赛的真题和解析,你拿去做。做完之后来找我,我给你讲。”
陈砚洲接过资料,厚厚一摞,至少两百页。“谢谢张老师。”
“不用谢。”张教授看着他,“陈砚洲,我教了二十多年书,带过很多学生。有些学生很聪明,但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有些学生知道自己要什么,但不够聪明。你两个都有,所以我愿意多花时间在你身上。”
陈砚洲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他走在走廊里,手里捧着那摞资料,脚步很轻。不是因为资料不重,是因为他心里很轻。被人认可的感觉,很好。
十月下旬,陈砚洲收到了家里的回信。信是爷爷口述、吴技术员代笔的。
砚洲:
你上次说的那个测绘的事,我请了县里的测绘队来重新量了。量了一个星期,把界桩重新立了。王家的人没再闹,因为界桩立在他们那边,他们占了便宜。
贷款的事办下来了,二十五万。差的那五万,你爸找亲戚借了三万,加工厂的利润挪了两万,凑齐了。新井口已经开了,设备也买了,预计明年三月能出煤。
你二叔最近话少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个“权责”的事,但我觉得他心里有事。
你奶奶让你寒假早点回来。
爷爷
1993年10月20日
陈砚洲把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的信已经有一摞了,从1990年9月到1993年10月,三年多的时间,几十封信,记录着陈家从一个小煤矿一个小加工厂,慢慢变成一个有规模、有规划、有未来的家族企业。他有时候会把这些信拿出来重新看一遍,看着字迹从潦草变得工整,从简短变得详细,从“家里都好”变成具体的数字、具体的进展。那些信,是这个家族成长的日记。
十一月的合肥开始冷了。陈砚洲穿上了奶奶做的棉袄,藏蓝色的,厚实暖和,但样子老气。周维庸看到之后笑了半天,说他穿得像一个退休老干部。陈砚洲没理他,照穿不误。奶奶做的棉袄,比商场里买的任何衣服都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