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春节暗流
1994年1月下旬,陈砚洲回到家的第三天,县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陈砚洲躺在床上,听到瓦片上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屋顶上撒盐。那声音很轻很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老宅的堂屋没有暖气,靠的是灶房烧火带过来的一点热气,到了后半夜,温度降下来,被窝外面像冰窖一样。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雪声,想起了合肥的宿舍。宿舍里有暖气,冬天穿一件单衣就够了。但老宅的冷,是一种他从小就熟悉的冷,冷得踏实,冷得让人安心。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足有半尺深。枣树的枝干上挂满了雪,压弯了枝条,像是披了一件白色的棉袄。院墙的瓦片上也是白的,只有烟囱周围那一圈是黑的,还在往外冒青烟。王桂兰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锅滋滋的响声从灶房传出来,夹杂着葱花爆香的味道。陈建国在院子里扫雪,扫帚一下一下地划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节奏很慢,像在做一件不急不慢的事。
陈砚洲穿上奶奶做的棉袄,走到院子里。棉袄是藏蓝色的,厚实暖和,但样子老气,周维庸说像退休老干部穿的。他不在乎样子,在乎的是奶奶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心意。他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雪,捏了捏。雪很松,捏不成团,是干雪。他把雪扬掉,站起来,看着院墙外面的世界。远处的田野、树林、村庄,全被雪覆盖了,天地之间只剩下黑白两色,干净得像一幅水墨画。
“砚洲,过来吃饭。”王桂兰在灶房门口喊他。
早饭是小米粥、馒头、腌萝卜、炒鸡蛋。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表面结了一层米油,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馒头是王桂兰自己蒸的,个头大,咬一口松软香甜。陈砚洲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粥,吃得额头冒汗。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早饭了。学校食堂的早饭永远是稀饭、馒头、咸菜,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馒头硬得像石头,咸菜咸得发苦。不是食堂不会做,是食堂要控制成本,只能用最便宜的食材、最简单的方法。
吃完饭,陈砚洲帮着母亲洗碗。李秀兰在灶房里洗碗,他在旁边用干布擦碗。母子俩站在灶台前,水是热的,灶膛里的余温还没有散去,灶房里暖烘烘的。李秀兰的手泡在热水里,手指冻得通红,关节处裂了几道口子,贴着一块白色的胶布。陈砚洲注意到了,但没有说。说了也没用,母亲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不干活。
“砚洲,你寒假作业多不多?”李秀兰问。
“不多。大学没有寒假作业,我自己给自己布置了一些。”
“那你多休息。别总看书,眼睛会坏的。”
“我知道。”
李秀兰没有再说话。她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放到碗架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儿子。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担忧,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安。陈砚洲见过这种眼神,前世见过。那是母亲在看他离开家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
“妈,怎么了?”
“没事。”李秀兰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你长得太快了。一转眼就十三岁了,再过几年就要工作了,就要成家了,就要离开家了。”
“我不离开家。”陈砚洲说,“我读完书就回来。”
“回来干什么?回来挖煤?”
“回来做更大的事。”
李秀兰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不懂儿子说的“更大的事”是什么,但她知道儿子不是在说大话。这个孩子从三岁起就没有说过大话。每一句她说听不懂的话,最后都变成了真的。
上午,陈砚洲去了二叔家。
二叔家在村东头,是一栋新盖的砖瓦房,三间正房,一间灶房,一个院子,比陈家老宅小一些,但新得多。院墙上抹了水泥,大门是铁皮的,刷了红漆,门楣上贴着“福”字,倒着贴的,寓意“福到了”。陈砚洲推开铁门,吱呀一声响,院子里没有人。他喊了一声:“二叔,二婶。”
陈建业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脚上是一双新的棉皮鞋,鞋面上还沾着雪。他看了陈砚洲一眼,脸上露出笑。“砚洲来了?进来坐。”
陈砚洲走进堂屋,看到二婶刘芳正在擦桌子,堂弟陈砚磊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看图识字。陈砚磊七岁了,比上次见面时长高了一些,脸还是圆的,但瘦了一点,轮廓开始像一个小男孩而不是一个幼儿了。他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圆圆的脑袋。
“砚磊,叫哥哥。”刘芳说。
“哥哥。”陈砚磊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比上次响亮了一些。
陈砚洲从口袋里掏出一袋糖果,递给陈砚磊。“给你的。”
陈砚磊接过去,打开袋子,看到里面是五颜六色的糖果,眼睛亮了一下。他拿起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砚洲,你在合肥读书,一个月花多少钱?”陈建业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
“一百五左右。”
“一百五?那你一年就是一千八。加上学费、路费、买书的钱,一年至少两千五。”陈建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算一笔账,算的是陈家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钱。
“少年班不用交学费。”陈砚洲说,“国家给补贴。一年两千五用不完。”
陈建业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你爷爷对你是真舍得。”
陈砚洲听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不是“爷爷对你舍得”,是“爷爷对你舍得,对我儿子不一定舍得”。他看了一眼陈砚磊,陈砚磊正低着头翻看图识字,嘴里含着糖,对大人的对话毫无兴趣。七岁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舍得”,什么叫“舍不得”。
“二叔,砚磊在哪儿上学?”陈砚洲问。
“镇上小学。一年级。”陈建业说,“成绩还行,班里前十名。”
“不错。”
“不如你。你一年级的时候已经跳级了。”陈建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嫉妒,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在比较,又像是在提醒自己:我的儿子不如你,但我不会让这种不如持续太久。
陈砚洲没有接话。他在二叔家待了半个多小时,聊了一些家常话,然后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陈砚磊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书,陈建业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茶杯,看着陈砚洲的背影。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下午,陈广厚从矿上回来了。他把草帽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堂屋,坐到太师椅上。陈砚洲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陈广厚接过去,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爷爷,矿上今天怎么样?”
“还行。新井口的设备安装完了,等开春就能试生产。”陈广厚睁开眼睛,看着孙子,“你上次说的那个股票的事,你爸跟我说了。他反对,我支持。”
陈砚洲没有说话。他知道爷爷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话题,一定是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