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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账目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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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四笔?”陈广厚的声音很平静。

陈砚洲把四笔账一一点出来。七月一笔,八月一笔,九月两笔。时间、数量、金额、手法,说得清清楚楚。他说的时候,没有看二叔。不需要看,他能感觉到二叔的目光,像一根针,扎在他身上。

陈广厚听完,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陈建业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建业,你说。”陈广厚终于开口了。

陈建业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爹,这几笔账,是我经手的。但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客户那边要回扣,我不给,人家就不跟咱们做生意。我也是没办法。”

“回扣?”陈广厚的声音冷了下来,“回扣多少?”

“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四万八千块的货款,回扣就是两千四。剩下的四万五千六呢?”

陈建业的脸色更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陈广厚看着他的二儿子,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不是愤怒,是失望。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失望,比任何愤怒都要沉重。

“建业,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件事的?”

“去年……去年年初。”

“做了多少次?”

“没统计过。”

“多少钱?”

陈建业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多少钱?”陈广厚的声音大了一些。

“大概……大概五六万。”

陈广厚端起茶壶,喝了一口茶。他的手在抖,茶壶盖子磕在壶口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把茶壶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建国,你说怎么办?”

陈建国张了张嘴,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父亲,最后说了一句:“爹,您拿主意。”

陈广厚睁开眼睛,看着陈建业。

“建业,你做的事,按规矩是要坐牢的。但我不送你去坐牢。你是陈家的儿子,砚磊还小,不能没有爹。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把拿走的钱全部退回来,从今天开始,矿上的销售账由会计统一管,你只管跑业务,不管钱。第二条,你带着老婆孩子,从陈家搬出去,矿上的事跟你再也没有关系。你选。”

陈建业的眼眶红了。他站在门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爹,我选第一条。钱我退,账我交。”

陈广厚点了点头。“行。正月十五之前,把钱退清。正月十六,会计上任。你回去吧。”

陈建业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了陈砚洲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愤怒、羞愧、不甘、无奈。但最多的,是一种被看穿的恐惧。他知道,查出这笔账的不是吴技术员,是他的侄子。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用五天时间,把他一年多的小动作查得一清二楚。

陈建业走了之后,堂屋里又安静了下来。陈广厚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壶,但没有喝。陈建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王桂兰从灶房走出来,看了看堂屋里的气氛,又退了回去。李秀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不知道该进该退。

陈砚洲站在桌边,没有说话。

“砚洲。”陈广厚叫他。

“爷爷。”

“你做得对。”

陈砚洲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做得对,但这个“对”的代价,是二叔对他的恨。从今天开始,二叔不会原谅他。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面子。一个大人被一个孩子查出了账目问题,这个耻辱,二叔会记一辈子。

“爷爷,二叔会把钱退回来吗?”

“会。”陈广厚说,“他没有别的路走。但他心里不会服。这件事,不算完。”

陈砚洲点了点头。他知道不算完。这只是开始。

正月十五之前,陈建业把四笔账的四万八千多元全部退了回来。他把钱用报纸包着,放在陈广厚的桌上,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陈广厚把钱点了一遍,交给陈建国,让他存到矿上的账户里。

正月十六,陈广厚在矿上开了一个会。参会的人不多——陈广厚、陈建国、陈建业、孙守业、吴技术员。陈广厚在会上宣布了两件事。第一,从今天开始,矿上的账目由吴技术员统一管理,所有收入和支出必须经过吴技术员记账,任何人不得经手现金。第二,销售业务由陈建业继续负责,但他只管联系客户、谈价格,不管收款。客户付款必须直接汇到矿上的账户,陈建业不得经手现金。

没有人反对。陈建业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正月十八,陈砚洲准备返回合肥。

他在老宅住了将近一个月,比暑假多待了一周。这一周,他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帮陈家立了规矩。账目统一管理、收支两条线、任何人不得经手现金。这些规矩在现代企业里是最基本的管理制度,但在1994年的县城小煤矿里,这是革命性的变化。爷爷接受了,父亲支持了,二叔被迫服从了。

但陈砚洲知道,规矩立下来只是第一步。执行规矩比立规矩难一百倍。二叔会不会阳奉阴违?会不会在别的地方做手脚?会不会联合外人来对付陈家?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二叔不再是他的二叔,是陈家的一个员工。员工可以合作,可以共事,但不能信任。信任这两个字,从账目风波那天起,就从这个家族里消失了。

临走的那天早上,母亲李秀兰给他煮了十个鸡蛋,让他带到路上吃。王桂兰给他装了两罐腌萝卜、一袋红枣、一袋核桃。陈建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收拾行李,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几次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广厚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壶,看着孙子忙前忙后。等陈砚洲把帆布包拉好拉链,背到肩上,陈广厚才开口。

“砚洲,你过来。”

陈砚洲走过去。

陈广厚放下茶壶,站起来,伸手整了整孙子的衣领。他的手很大,指关节粗大,动作却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易碎品。

“到了合肥,给家里写信。”

“好。”

“好好学习,别的事不用操心。”

“好。”

“你二叔的事,你别放在心上。你做得对。”

陈砚洲看着爷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欣慰,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一个老人,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把该解决的问题解决了,把该立的规矩立了,把该得罪的人得罪了。他不想让孙子替他背这个锅,所以他亲自出面,亲自拍板,亲自宣布。所有的不满,都冲着他来。孙子是清白的。

“爷爷,您保重身体。”

“好。”

陈砚洲转身,走出堂屋,穿过院子,推开大门。门外是那条土路,通向村口,通向县城,通向省城,通向合肥。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冷的,但干净,带着泥土和枣树的味道。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家老宅——青砖灰瓦,门楣上“积善之家”四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院墙里的枣树探出头来,光秃秃的枝干上已经有了小小的芽苞,春天要来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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