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账目风波
1994年2月上旬,春节刚过,县城的年味还没有散去。
正月初五的早晨,陈砚洲被鞭炮声吵醒。按照县城的习俗,初五是“破五”,要放鞭炮“送穷”,把穷神送走,迎接新一年的财运。他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奶奶做的棉袄,走到院子里。地上全是红色的鞭炮碎屑,像铺了一层红地毯。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呛人,但喜庆。陈广厚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手里端着茶壶,看着满地的红纸屑,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舒展了一些——过年了,矿上停工,他终于可以歇几天了。
陈砚洲走到爷爷身边,接过他手里的茶壶,给他续了一杯热茶。陈广厚接过去,喝了一口,靠在枣树上。枣树光秃秃的,枝干上还挂着几片枯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砚洲,你什么时候回合肥?”陈广厚问。
“正月十五之后。学校正月二十开学,我提前几天回去。”
“那还有一个多星期。”陈广厚点了点头,“这几天你把矿上的账看一看。”
陈砚洲愣了一下。“矿上的账?”
“对。”陈广厚说,“你上次说要把权责理清楚,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矿上的账,你爸管生产账,你二叔管销售账,我管总账。各管一摊,谁也不看谁的账。这个规矩不对。”他看着远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帮我把矿上的账从头到尾理一遍。看看到底有没有问题。”
陈砚洲沉默了几秒。他知道爷爷说“有没有问题”是什么意思。不是问账目清不清楚,是问二叔有没有做手脚。爷爷不是一个多疑的人,但他也不是一个糊涂的人。二叔的消费水平、二婶的新衣服、陈砚磊的精装书,这些事爷爷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没有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好。”陈砚洲说,“但爷爷,我需要一个人帮我。”
“谁?”
“吴技术员。他对数字敏感,做账也仔细。”
陈广厚看了孙子一眼。“行。明天你去加工厂找他,让他这几天别管加工厂的事,专门帮你理账。”
正月初六,陈砚洲骑自行车去了加工厂。
加工厂已经复工了。工人们在院子里洗红枣、分级、包装,动作熟练,秩序井然。吴技术员在办公室里记账,看到陈砚洲进来,摘下眼镜,合上账本。
“砚洲?你不是还在放假吗?”
“吴叔,爷爷让我来请您帮个忙。”
“什么忙?”
“理矿上的账。”
吴技术员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在县食品厂干了三十年,从会计做到副厂长,什么账都见过。他知道“理账”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不是算账,是查账。查账就意味着有人怀疑账有问题。
“你爷爷的意思?”
“对。爷爷说,矿上的账各管一摊,谁也不看谁的,这个规矩不对。让我帮他把账从头到尾理一遍。”
吴技术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爷爷开口了,我没有不帮的道理。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我去矿上把账本拿过来,咱们在加工厂理。清静。”
“好。”
正月初七,陈砚洲去了矿上。
陈广厚把陈建国和陈建业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三个人加陈砚洲,站得满满当当。陈广厚坐在椅子上,陈建国和陈建业站在对面,陈砚洲站在门口。
“建国,把你管的生产账拿来。”陈广厚说。
陈建国从抽屉里拿出几个账本,放在桌上。陈广厚翻了翻,递给陈砚洲。
“建业,把你管的销售账拿来。”
陈建业的脸色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正常。但陈砚洲注意到了。
“爹,账本在矿上,我明天拿来。”陈建业说。
“不用明天。你现在就回去拿。”陈广厚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建业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陈砚洲一眼,转身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陈广厚端起茶壶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陈砚洲站在门口,等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陈建业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三个账本,放在桌上。陈广厚翻了翻,递给陈砚洲。
“砚洲,你把这几本账拿去加工厂,跟吴技术员一起理。理完了告诉我。”
陈砚洲接过账本,抱在怀里。他看了二叔一眼。陈建业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动——快速地、不自觉地眨动着。这是紧张的表现。陈砚洲什么也没说,抱着账本走出了办公室。
从正月初七到正月十二,陈砚洲和吴技术员在加工厂的办公室里,理了五天账。
吴技术员负责算数字,陈砚洲负责对账目。生产账记录的是煤炭的产量——每天出多少煤,卖给谁,什么价格。销售账记录的是煤炭的销量和回款——每天卖多少煤,收了多少钱,还欠多少钱。两本账应该是对得上的——生产了多少,就应该卖出多少;卖出了多少,就应该收回多少钱。如果对不上,说明有问题。
第一天,他们把1993年全年的账目按月份分开,一月份一月份地理。
吴技术员用算盘打数字,打得飞快,珠子噼里啪啦响,像在弹一首快节奏的曲子。陈砚洲用笔算,心算加列式,速度不比吴技术员慢。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报数,一个记录。
第一天的结果:一月份对得上,二月份对得上,三月份对得上。
第二天的结果:四月份对得上,五月份对得上,六月份对得上。
陈建业的脸色从第一天开始就不太好。他每天都会来加工厂“看看”,站在办公室门口,问一句“理得怎么样了”,然后不等回答就走了。他不问具体数字,不问对得上对不上,只问进度。陈砚洲知道他不是真的关心进度,他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发现。
第三天下午,吴技术员算到七月份的账,停下了算盘。
“砚洲,你过来看看。”
陈砚洲走过去,看着桌上的账本。生产账上写着:七月份,产煤三千二百吨,全部销售给省城燃料公司,单价八十二元每吨,总货款二十六万二千四百元。销售账上写着:七月份,销售给省城燃料公司煤三千二百吨,单价八十二元每吨,总货款二十六万二千四百元。两本账对得上。但吴技术员指的不是这一笔,是另一笔。
“你看这里。”吴技术员指着销售账上的一行字,“七月十五号,销售给县砖瓦厂煤二百吨,单价七十五元每吨,总货款一万五千元。这笔货,生产账上没有。”
陈砚洲翻到生产账的对应日期,七月十五号,上面写着:产煤一百五十吨,全部销售给省城燃料公司。没有县砖瓦厂。
“两百吨煤,从哪来的?”吴技术员问。
陈砚洲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这两百吨煤,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从省城燃料公司的订单里“扣”下来的。二叔跟省城燃料公司签了三千四百吨的合同,但只上报了三千二百吨,扣下了两百吨,卖给了县砖瓦厂。这两百吨煤的货款,一万五千元,没有进矿上的账。
“吴叔,这笔先放着,继续理后面的。”
第四天,他们又发现了三笔类似的账目。八月份一笔,九月份两笔,手法相同——从大客户的订单里扣下一部分,卖给小客户,货款不入账。四笔加起来,一共扣了六百五十吨煤,货款四万八千多元。
陈砚洲把这几页账折了角,做了标记。
正月十二晚上,陈砚洲把账本带回了陈家老宅。陈广厚坐在太师椅上,陈建国坐在对面,陈建业坐在门口。陈砚洲站在桌子旁边,把账本翻开,翻到做了标记的那几页。
“爷爷,账理完了。”他说,“大部分账目都对得上。但有四笔账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