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高考
1994年7月7日,合肥,晴,气温三十七度。
这是陈砚洲十四年人生中最热的一天。清晨六点,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空气里已经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气息,像有人在地底下烧了一把火,把整个城市架在火上烤。蝉在梧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嗡嗡的白噪音,像是夏天的背景音,无处不在,无孔不入。陈砚洲从床上坐起来,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宿舍里的风扇开到最大档,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不但不解暑,反而让人更加烦躁。他把风扇关掉,穿好衣服,去水房洗脸。
水房里已经有好几个人了,都是今天要参加高考的。大家的脸上带着同一种表情——不是紧张,是一种绷紧的、蓄势待发的状态,像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射出。没有人说话,只有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和牙刷在牙齿上摩擦的声音。陈砚洲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水是温的,自来水管被太阳晒了一夜,里面的水早就变成了温水,凉意全无。他又捧了一把,反复洗了几次,才勉强觉得清醒了一些。他回到宿舍,把考试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书包——准考证、身份证、钢笔、铅笔、橡皮、尺子、圆规、手表,还有一小瓶风油精和一盒清凉油。这两样东西是张教授昨天特意嘱咐他带的。“三十七度,教室里没有空调,不开风扇,又闷又热。风油精抹在太阳穴上,清凉油抹在鼻子底下,能提神。手出汗了用垫板垫着写字,别把卷子弄花了。”陈砚洲把这些话记在心里,把风油精和清凉油放在书包最外面的口袋里,随手就能拿到。
去食堂的路上,他感觉到热量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积聚。柏油路面的颜色比平时浅了一层,被太阳晒得发软,脚踩上去有一种微微下陷的感觉。路边的冬青树的叶子卷了起来,边缘发黄,像是被烤焦了。远处的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热浪在流动,透过那层热浪看出去的景物是扭曲的、变形的,像在水底下看东西一样。陈砚洲加快了脚步,不想在路上多停留一秒。
食堂的早饭比平时丰盛——煮鸡蛋、小米粥、馒头、咸菜、豆浆、油条,还有一块红烧肉。食堂师傅站在窗口,扯着嗓子喊:“多吃点!吃饱了考得好!”陈砚洲要了一碗小米粥、一个馒头、一个煮鸡蛋、一块红烧肉。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表面结了一层米油,他喝了两口,烫得舌头疼,但没放下碗。馒头是刚出锅的,热乎乎的,松软香甜,他掰开夹上红烧肉,三两口吃完了一个。红烧肉炖得烂烂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是食堂师傅的拿手菜。他又喝了两口粥,从口袋里掏出清凉油,拧开盖子,用小拇指挑了一点,抹在太阳穴上。清凉油一接触到皮肤,一股凉意从太阳穴炸开,像一根冰针刺进大脑,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他把清凉油的盖子拧紧,放回口袋,端着餐盘去还碗。
七点整,他背着书包走出宿舍楼。晨风带着热浪扑面而来,才早上七点,气温已经升到了三十度以上。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在地上抖动着,像是被热浪烫得不舒服。他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跨上车座——车座被晒了一夜,坐上去烫屁股。他把衬衫下摆垫在屁股底下,蹬了一脚,车子朝前驶去。
从学校到合肥一中,骑车需要十五分钟。这条路他昨天已经骑过一遍了,每一个路口、每一处红绿灯、每一条可以抄的近路都记在心里。他骑得不快不慢,保持匀速,不想在考试前消耗太多体力。经过长江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家证券营业部——大门紧闭,门口没有人。今天是高考日,连炒股的人都歇了。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送孩子考试的家长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后座上坐着同样背着书包的孩子,脸上带着同样的紧张和期待。环卫工人在路边挥舞着大扫帚,刷刷刷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尘土飞扬,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一团团金色的雾。
七点三十分,他到达合肥一中。校门口已经站满了人——考生、家长、老师,黑压压一片,把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有人在给孩子递水,有人在帮孩子检查准考证,有人在嘱咐“别紧张”“认真审题”“做完检查”,有人在拍照留念。陈砚洲把自行车锁在路边的铁栏杆上,把书包背好,挤进人群。他听到旁边一个母亲对儿子说:“热了就擦擦汗,别往卷子上滴。”儿子不耐烦地应了一声,背着书包走了。母亲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眼眶红红的。陈砚洲没有多看,低着头往前走。他不是来感受气氛的,是来考试的。
考场在教学楼三楼。他沿着楼梯走上去,楼道里很暗,没有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窗户大开着,但风是热的,吹在身上不但不解暑,反而让人更热。楼道里的温度比外面还高,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又闷又湿,带着粉笔灰和汗水的味道。他找到自己的考场,在门口排了一小会儿队,等监考老师查验了准考证和身份证,才走进去。
座位靠窗,第三排。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下面,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在桌角,把手表摘下来放在面前。桌子是木头的,表面坑坑洼洼,刻满了字——“某某到此一游”“某某爱某某”“某某考不上大学”。他用垫板垫在卷子下面,防止钢笔戳穿纸面。教室里没有风扇,窗户大开着,但风是热的,吹不动空气里凝固的闷热。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从鬓角流下来,沿着脸颊滴到脖子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风油精,在太阳穴上又抹了一点,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他不能用手直接擦,因为手上也有汗,汗会把卷子弄湿,弄湿了卷子,钢笔字会洇开,看不清。
八点整,考生开始进场。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三十个人,大部分是十七八岁的高中生,也有几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复读生。陈砚洲是考场里年龄最小的,但没有人注意到他。大家都在埋头准备自己的考试,没有人有闲心去管别人。有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有人在小声背诵古诗词,有人在翻看作文素材,有人在做深呼吸。陈砚洲闭上眼睛,跟着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节奏缓慢而均匀。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考试注意事项——先易后难,不会的题跳过,做完检查,不要提前交卷。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但他还是过了一遍,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让心静下来。
八点二十五分,预备铃响了。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开始宣读考场规则。“考生不得携带任何与考试无关的物品进入考场……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传递纸条……不得提前答题……考试结束铃响后立即停笔……”这些话陈砚洲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但他还是认真听了一遍。不是因为怕犯规,是因为监考老师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能帮助他集中注意力。
八点五十分,监考老师开始发卷。语文卷子,第一场。陈砚洲接过卷子,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基础知识、文言文阅读、现代文阅读、作文。作文题目是《尝试》。他看了一眼题目,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念头——写什么?写第一次做生意的尝试?写第一次离开家的尝试?写第一次参加竞赛的尝试?这些都可以写,但他没有立刻决定。他把卷子翻回第一页,等着开考铃响。
九点整,开考铃响了。
陈砚洲开始答题。基础知识部分,选择题,每题两分,他做得很快。字音、字形、词语运用、病句辨析、标点符号——这些题目他做了无数遍,早就烂熟于心。一道题几秒钟就选出了答案,在答题卡上涂黑对应的格子。他的手很稳,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涂卡的动作干脆利落,不会涂出格子,不会涂得太浅。十道题,用了不到五分钟。
文言文阅读部分,他放慢了速度。一篇四百字左右的古文,选自《史记》,讲的是一个人的生平事迹。他先通读一遍,大致了解了文章的意思,然后看题目。第一题是实词解释,两个词,每个两分。这两个词他都知道意思,但不确定在这个语境里是不是那个意思。他回到原文,找到这两个词出现的位置,结合上下文再读了一遍,确认无误,写出答案。第二题是虚词填空,四个选项,选一个填入文中空白处。这道题考的是文言虚词的用法,“之”“其”“而”“以”之类的。他想了想,选了“而”。第三题是句子翻译,一句十五个字左右,要翻译成现代汉语。他先逐字翻译,再连成通顺的句子,写了两行。第四题是内容理解,问文章的中心思想是什么。他用一句话概括了,写在答题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