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新的起点
1994年8月25日,陈砚洲回到了县城。
火车在省城到站后,他转乘汽车,在下午三点多到了县城。刚走出车站,就看到父亲陈建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高兴,是骄傲。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骄傲,像春天的泉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挡都挡不住。
“砚洲!”陈建国大步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帆布包,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长高了,也瘦了。在火车上吃饭了吗?”
“吃了。方便面。”
“方便面没营养。”陈建国把帆布包背到肩上,“走,回家。你爷爷在家等着呢,你奶奶做了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你妈杀了一只鸡。”
陈砚洲跟着父亲走出车站。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黑色的,车身上还贴着保护膜,阳光一照闪闪发亮。陈建国跨上去,发动引擎,轰隆隆的声音在车站广场上回荡,引来不少人侧目。
“什么时候买的?”陈砚洲坐上去,抓住父亲的衣服。
“上个月。你爷爷说,你考上清华,得买辆新车去接你。不能让你坐拖拉机回来。”陈建国说着,挂上档,摩托车蹿了出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县城的主街在两旁飞速后退,店铺、行人、自行车,一切都像电影里的快镜头,一闪而过。陈砚洲抓紧父亲的衣服,看着这个他长大的地方。四年了,县城的变化不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多了几栋新楼,多了几家店铺,路上的汽车多了,摩托车也多了。人们脸上的表情也不一样了,比四年前更放松,更自信,像是在一个越来越好的时代里过日子,心里有底。
摩托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二十多分钟,拐进村子的时候,陈砚洲远远就看到了陈家老宅。院墙上挂着红布,大门上贴着红对联,门楣上挂着一盏红灯笼,像过年一样。院子里有人声,有笑声,有锅铲碰撞的声音,有鞭炮的硝烟味。
“到了。”陈建国把摩托车停在门口,熄了火。
陈砚洲从车上跳下来,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满了人。爷爷陈广厚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那把紫砂壶,穿着一件新做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比四年前深了,但精神比四年前好了。奶奶王桂兰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一块面团,眼睛红红的。母亲李秀兰站在奶奶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二叔陈建业站在院子中间,脸上挂着笑,但陈砚洲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二婶刘芳站在二叔旁边,抱着陈砚磊。陈砚磊七岁了,穿着一件新衣服,手里拿着一根烟花棒,好奇地看着他。
“砚洲回来了!”王桂兰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抱住孙子。“瘦了!瘦了!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奶奶,我吃了。”
“吃了还这么瘦?”王桂兰松开他,上下打量,“不行,这几天你得好好补补。奶奶给你炖鸡、炖排骨、炖鱼,一天三顿,顿顿有肉。”
李秀兰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拉住儿子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粗糙了,指关节变粗了,掌心的老茧比四年前更厚。她在矿上帮忙,搬东西、记账、做饭,什么活都干,手能不粗糙吗?陈砚洲反握住母亲的手,也没有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握一下手就够了。
陈广厚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着。他没有走过来,没有拥抱,没有说“我想你”之类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端着茶壶,看着孙子。等王桂兰和李秀兰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砚洲,进来。”
陈砚洲走进堂屋。堂屋里的布置跟四年前一模一样——方桌、条凳、太师椅、祖宗牌位、墙上的年画。但多了一样东西,方桌上铺了一块红布,红布上放着两个盘子,一个盘子里装着红枣和核桃,另一个盘子里装着录取通知书。录取通知书被裱在一个玻璃框里,放在盘子中央,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爷爷,这是……”
“你考上清华,这是咱家最大的事。”陈广厚坐到太师椅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陈砚洲坐下来。陈建国、陈建业、王桂兰、李秀兰、刘芳、陈砚磊也都进来了,堂屋里挤得满满当当。
“砚洲,你爷爷要给你办酒席。”陈建国说,“请全村的人吃饭。”
“爸,不用——”
“不行。”陈广厚打断他,“必须办。你考上清华,这是咱陈家祖坟冒青烟的事。不办酒席,人家以为咱家不高兴。”
陈砚洲没有再推。他知道爷爷的脾气,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办酒席不只是为了庆祝,是为了告诉全县的人——陈家出了一个清华大学生。这是一个信号,一个陈家正在从“暴发户”变成“书香门第”的信号。虽然离真正的书香门第还差得远,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酒席定在第二天中午。陈建国一大早就去了县城,买了半扇猪、两只羊、几十斤鱼、几箱酒、几箱饮料,把摩托车后座堆得满满当当。王桂兰和李秀兰在灶房里忙了一上午,切菜、炒菜、炖肉、蒸馒头,灶房里热气腾腾,香味飘出去老远。
中午十一点,客人开始来了。先是村里的邻居,然后是镇上的干部,然后是县里的人。陈广厚站在门口迎客,手里端着茶壶,脸上挂着笑。他跟每一个人握手,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陈建国在院子里招呼客人,端茶倒水,递烟敬酒。王桂兰和李秀兰在灶房里上菜,一盘一盘往外端。
陈砚洲坐在堂屋里,跟客人打招呼。来的人他大多认识,有的叫叔叔,有的叫伯伯,有的叫爷爷。每一个人都会说同样的话——“砚洲,你可是咱县的状元啊!”“砚洲,你给咱县争光了!”“砚洲,以后当了官别忘了乡亲们!”
他一一回应,不卑不亢。有人敬酒,他端起杯子,抿一口。有人夸他,他点点头,说“谢谢”。有人问他学习的方法,他说“多看书,多做题”。有人问他以后的打算,他说“好好学习,将来回来建设家乡”。这些话他说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差不多,但他不觉得烦。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在问他问题,是在表达一种情感——羡慕、嫉妒、骄傲、不甘,每一种情感都真实,每一种情感都值得尊重。
酒席吃到下午三点才散。客人走了之后,院子里一片狼藉——桌上的残羹剩饭、地上的烟头酒瓶、墙角的瓜子壳花生皮。王桂兰和李秀兰在收拾,陈建国在扫地,陈广厚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陈砚洲坐在爷爷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广厚睁开眼睛。
“砚洲,你九月一号开学?”
“对。”
“你一个人去北京?”
“对。”
“路上小心。”
“好。”
陈广厚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到了北京,给你爷爷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