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新的起点
“好。”
“好好学习,别的事不用操心。”
“好。”
陈广厚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端起茶壶,喝了一口茶,放下,靠在椅背上,又闭上了眼睛。陈砚洲知道爷爷想说什么——“爷爷老了,以后这个家就是你的了。”但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不出口。一个在矿上摸爬滚打了四十年的老人,让他说这种话,比让他扛两百斤煤还难。
接下来的几天,陈砚洲在家里做了几件事。
第一,他把加工厂的账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吴技术员把账本送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你来查我的账”的表情,但陈砚洲不是来查账的,是来看数据的。他要了解加工厂这四年的发展轨迹——收入增长了多少,成本下降了多少,利润翻了多少倍。这些数据,是他规划下一步的基础。
第二,他去矿上转了一圈。新井口已经开始出煤了,产量比老井口多了一倍,煤质也更好。孙守业带着他下井,在巷道里走了一段。巷道不高,有些地方要弯着腰才能过去。空气里有煤灰的味道,潮湿、闷热、呛人。陈砚洲在里面走了十几分钟,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黑的。他站在井口,看着工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脸上都是黑的,但眼睛是亮的。他在想,这些工人跟爷爷当年一样,用体力换钱,用健康换生活。他要做的,不只是让陈家富起来,是要让这些人也过上好日子。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一个家族要成为世家,不能只靠自己的富足,要靠对社会的贡献。
第三,他跟爷爷谈了一次长谈。谈的内容很多——煤矿的未来、加工厂的发展、家族的管理、陈砚磊的教育。陈广厚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砚洲,你二叔的事,你别放在心上。”陈广厚说,“他不是坏人,就是贪。贪的人,不敲打不行。敲打了,能管一阵子。但过一阵子,又犯了。”
“爷爷,我知道。”
“你去了北京,家里的事不用操心。有你爸在,有你吴叔在,出不了大乱子。”
“好。”
“你二叔那边,我会盯着。他要是再犯,我不会手软。”
陈砚洲看着爷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有一种“为了这个家,我什么都能做”的决心。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已经为这个家操劳了大半辈子,本应该享清福了,却还要盯着自己的二儿子,防止他再做手脚。这不是他该做的事,但他没有选择。因为他不做,就没人做了。
8月31日,陈砚洲离开家,去北京。
陈建国骑摩托车送他去县城坐车。李秀兰站在门口,眼泪流下来了,但没有出声。王桂兰站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寒假就回来了”。陈广厚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茶壶,脸上没有表情。
陈砚洲上了摩托车,坐在父亲后面。摩托车发动,轰隆隆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回荡。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家老宅——青砖灰瓦,门楣上“积善之家”四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院墙里的枣树探出头来,枝头上挂满了青枣,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
“爸。”他在风里喊了一声。
“嗯?”
“您辛苦了。”
陈建国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是哭,是笑。是一个父亲被儿子理解之后,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到了县城,陈建国把摩托车停在车站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砚洲。
“这是一千块钱。你爷爷让带的。生活费,不够了写信。”
“够了。”
“不够也要说,别省着。”
“好。”
陈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陈砚洲握住了。父亲的手粗糙,但温暖,跟爷爷的手一样,是一双干活的手。
“砚洲,爸不会说话。但爸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您说。”
“你是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陈砚洲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眼眶红了。他握紧父亲的手,握了几秒钟,然后松开。
“爸,我走了。”
“好。”
陈砚洲转身,走进车站。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父亲在看他。如果他回头,父亲会觉得他还没长大。他不需要父亲觉得他还没长大。他已经长大了。
火车在上午十点出发,开往北京。
陈砚洲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包里装着奶奶做的棉袄、母亲织的毛衣、两罐腌萝卜、一袋红枣、一袋核桃,还有爷爷给的一千块钱。火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移动——县城、田野、村庄、山丘。他在想,这四年,他走了多少路,读了多少书,做了多少题,写了多少信。他在想,下一个四年,他会在哪里,会做什么,会遇到什么人。他在想,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陈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会一步一步走过去。不快,不慢,不停。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奔驰,窗外的绿色一望无际,延伸到天边,跟天空连在一起。陈砚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新的起点,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