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国庆
1994年9月30日,北京,晴。
国庆节前一天,陈砚洲去了一趟邮局。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裹,不大,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缠了好几层胶带。包裹里装着一把紫砂壶——他在琉璃厂的一家茶具店买的,花了八十块钱。壶不大,能装两杯水,壶身上刻着一枝梅花,壶盖顶上有一颗圆润的壶钮,整体造型古朴,不花哨。他挑了很久,从几十把壶里选出这一把。不是最贵的,也不是最便宜的,但看起来最像爷爷用了十几年的那把。爷爷那把壶的壶盖磕了一个口子,用胶布粘着,每次倒水都会漏。他早就想给爷爷换一把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这把壶,大小、形状、手感,都跟爷爷那把差不多。
包裹里还夹着一封信。
爷爷:
这把壶是在琉璃厂买的,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用起来应该顺手。您那把壶的盖子已经磕了,该换了。
砚洲
1994年9月30日
信很短,但写了三遍。第一遍写的是“爷爷,给您买了一把壶,您把旧的换了吧”。他觉得太随便了,撕了重写。第二遍写的是“爷爷,这把壶花了我八十块钱,不贵,但质量不错”。他觉得太啰嗦了,又撕了重写。第三遍写了这两行字,简洁,但该说的都说了。
他把包裹递给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称了重,付了邮费。工作人员把包裹扔进一个大筐里,筐里已经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包裹,有大的、有小的、有方的、有圆的,像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陈砚洲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个包裹消失在筐里,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钱给家里买东西。不是从加工厂的分成里扣的,是从生活费里省的。开学一个月,他省下了一百多块钱,加上暑假攒的零花钱,凑了二百块。八十块买壶,二十块寄费,还剩一百块,留着给奶奶和母亲买。
从邮局出来,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和人流。北京的国庆气氛已经很浓了。沿街的店铺门口都挂起了国旗,红的、黄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人在卖小国旗,五毛钱一面,塑料杆子,纸做的旗面,风一吹哗哗响。有人在卖气球,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一大把,像一束彩色的花。有人在卖国庆纪念章,圆形的,铜质的,上面印着天安门和“国庆45周年”的字样。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给奶奶买了一副护膝——她在灶房里做饭,一坐就是半天,膝盖疼了好几年了。给母亲买了一瓶护手霜——她的手一到冬天就裂口子,贴胶布不管用。护膝十五块,护手霜八块,都不贵,但都是她们用得上的东西。他把两样东西装进书包,准备明天一起寄回去。
10月1日,国庆节。
天还没亮,陈砚洲就被窗外的声音吵醒了。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放鞭炮。他看了看手表,凌晨四点。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阳台上,看到楼下的路上已经有人在走了,三三两两,朝着同一个方向——天安门。他洗漱完,穿好衣服,背着书包出了门。
校园里很安静,但校外的路上很热闹。他跟着人流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条浩浩荡荡的人河,涌向天安门。有人骑着自行车,有人坐着公交车,有人步行。有人手里拿着小国旗,有人脸上贴着国旗贴纸,有人头上戴着红色的帽子,有人脖子上围着红色的围巾。到处是红色,红的旗、红的衣、红的帽、红的巾,像一片红色的海洋。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到了天安门广场。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从人民英雄纪念碑一直延伸到长安街。他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站在花坛边上,踮起脚尖,看着远处的天安门城楼。城楼上挂着红灯笼,红墙黄瓦,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城楼正中央挂着毛主席的画像,画像上的老人慈祥地看着广场上的人群,目光平静,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七点整,升旗仪式开始了。国旗护卫队从天安门城楼里走出来,迈着正步,走过金水桥,走过长安街,走到旗杆下。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广场上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国歌奏响了,五星红旗缓缓升起。陈砚洲站直了身体,目视着国旗。他没有唱国歌,不是不会唱,是唱不出来。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起了爷爷说的一句话——“你爷爷没文化,但爷爷知道一件事:没有国家,就没有咱家的今天。”
升旗仪式结束后,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去。有人去了故宫,有人去了北海,有人去了颐和园。陈砚洲没有去。他站在广场上,看着天安门城楼,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