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国庆

下午，他在宿舍里给母亲写信。

妈：

今天是国庆节，天安门广场升了旗，人很多，很热闹。

我给您买了一瓶护手霜，北京产的，听说很好用。冬天的时候您记得擦，洗完手就擦，一天擦几次，手就不裂了。

砚洲

1994年10月1日

写完信，他把护手霜和护膝装进一个袋子，拿去邮局寄了。寄费五块钱，比寄壶便宜多了。他把包裹递给工作人员的时候，心里又在想——母亲收到护手霜会是什么表情？应该会哭。不是难过，是高兴。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人给她买过护手霜。她自己的手裂了，贴胶布；好了，又裂；裂了，又贴。从来不说疼，从来不抱怨。他以前也没有想过给她买。不是不想，是没想到。在少年班的时候，他心里装的都是学习、竞赛、高考，没有余力去想这些小事。现在有了，不是因为他更有钱了，是因为他更有心了。

10月2日，陈砚洲在图书馆里待了一整天。

他借到了萨缪尔森的第十四版《经济学》，花了三个小时看完了第一章到第四章，把新增加的内容跟第十二版做了对比。新版本增加了不少关于信息经济学和行为经济学的内容，这些都是二十年前没有的。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些新概念——不对称信息、逆向选择、道德风险、有限理性、前景理论。有些概念他听说过，但没学过；有些概念他连听都没听过。他需要花时间消化，但他不急。他有一整个学期。

下午三点多，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子上，照在书上，照在人的脸上，暖洋洋的。他想起了中科大的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梧桐树。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四年，看了几百本书，做了几千道题，写了上万字的笔记。那个位置现在坐着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谁坐在那里，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是一样的，那种暖洋洋的感觉是一样的。

10月3日，陈砚洲收到了家里的回信。信是爷爷口述、父亲代笔的。

砚洲：

壶收到了。你爷爷很喜欢，当天就用上了。他把旧壶收起来了，说留着当纪念。

你爷爷让我告诉你：壶好用，钱不要乱花。

爸

1994年9月28日

信很短，但陈砚洲看了三遍。“你爷爷很喜欢”——这四个字就够了。他不需要爷爷说“谢谢”，不需要爷爷说“你有心了”，只需要知道爷爷喜欢。他把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的信又多了几封，从1990年到1994年，四年多的信，每一封都留着。他在想，等十年后、二十年后，再把这几年的信拿出来看，会是什么感觉？应该会想笑，也会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