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竞争
1994年10月4日,北京,晴。
国庆假期还没结束,校园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但图书馆里依然座无虚席。陈砚洲早上七点就到了图书馆,在二楼阅览室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子,把书包放下,拿出萨缪尔森的《经济学》,翻到第五章。这一章讲的是消费者行为理论——效用、边际效用、无差异曲线、预算约束、消费者均衡。概念多,公式多,图也多,读起来比前四章吃力不少。他把书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开始一点一点地啃。
萨缪尔森的书有一个特点,概念讲得深,但例子举得少。对于没有经济学基础的人来说,读起来容易头晕。陈砚洲不算没有基础——暑假看过曼昆,开学后又翻过斯蒂格利茨,但萨缪尔森的深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他读了一个小时,只读了十几页,笔记倒是做了好几页。每遇到一个不懂的概念,他就停下来,翻到曼昆的书里找对应的章节对照着读,曼昆的例子多,读完之后再回到萨缪尔森,就明白多了。
九点多的时候,有人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是赵宇航。赵宇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本萨缪尔森——不是中文版的,是英文原版的。他把书放在桌上,翻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然后开始看。两个人的书是一样的,只是版本不同。陈砚洲看了一眼那本英文原版,封面上印着“economics”几个大字,书页比中文版薄,但内容应该是一样的。
赵宇航没有跟他打招呼,他也没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看各的书,谁也不说话。但陈砚洲注意到,赵宇航翻书的速度比他快。他已经读到第七章了,书签夹在一百五十多页的位置。陈砚洲才读到第五章,一百页出头。差了将近五十页。
这不是能力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赵宇航的父亲是经济学教授,他从小耳濡目染,很多东西不用学就已经知道了。陈砚洲不一样,他是从零开始,每一个概念都要从头学起。慢是正常的,但他不想一直慢下去。不是因为好胜心,是因为他知道——经济学是他未来事业的工具,工具不趁手,活就干不好。
十一点,陈砚洲合上书,准备去食堂。赵宇航也合上了书。
“你读到第五章了?”赵宇航问。
“对。”
“我读到第七章了。”
“我看到了。”
赵宇航看着他,好像在等他说“你好厉害”或者“我追不上你”之类的话。但陈砚洲没有说。他只是把书放进书包里,站起来,准备走。
“陈砚洲。”赵宇航叫住他。
“嗯?”
“你知不知道,萨缪尔森的这本书,最难的不是正文,是附录?”
“我知道。附录里有数学推导。”
“你看懂了吗?”
“看懂了一部分。微积分的部分我懂,统计的部分有些不懂。”
赵宇航点了点头,好像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附录里的数学推导,如果你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好。谢谢。”
陈砚洲走出图书馆,往食堂走。他在想赵宇航刚才那句话——“可以问我。”不是挑衅,不是炫耀,是一种“我比你强,但我愿意帮你”的姿态。这种姿态,比炫耀更高级。炫耀是想证明自己比别人强,帮助是想让别人也变得更强。赵宇航选择的是后者。这个人,值得交。
下午两点,陈砚洲去上了一门课——高等数学。经管学院的学生也要学数学,但学的不是数学系的那种数学,是经济数学,难度低一些,更注重应用。教室在伟伦楼的二层,一间不大的阶梯教室,坐了七八十个人。老师姓王,四十多岁,说话很快,一节课能讲二十页教材。
陈砚洲的数学底子很好,少年班四年不是白学的,王老师讲的内容他大部分都学过,听起来不费力。但他没有走神,该记的笔记还是记,该做的题还是做。他不想因为自己学过就轻视这门课。轻视会带来疏忽,疏忽会带来错误,错误会扣分,扣分会拉低绩点,绩点低了会影响保研、出国、找工作。一步错,步步错。他不能冒这个险。
课间的时候,王老师发了一张练习题,十道微积分题,下课前交。陈砚洲拿到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求导、积分、极限、微分方程,都是基础题,难度不大。他拿起笔,一道一道地做。做到第五道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同学,那个同学卡在第三道,正在皱眉。做到第八道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叹气,像是遇到了难题。
他用了十五分钟做完了十道题,把卷子交到讲台上。王老师接过去看了一眼,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所有的题都做完了,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叫陈砚洲?”“对。”“你是少年班来的?”“对。”王老师点了点头,把卷子放到一边,继续批改其他同学的作业。陈砚洲回到座位上,继续听课。
下课后,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过来,问他:“你刚才那十道题全做完了?”“对。”“你用了多久?”“十五分钟。”那个男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跟旁边的同学说:“那个人是不是变态?”陈砚洲听到了,但没有在意。在少年班的时候,比这更难听的话他都听过。
10月5日,陈砚洲收到了母亲的信。
信是母亲自己写的,字迹娟秀,但有些地方涂改过,像是在写之前想了很久。
砚洲:
护手霜收到了。你爸说我哭了,我没哭,就是眼睛有点红。
你奶奶的护膝她也收到了,当天就戴上了,说很暖和。
你在北京好好读书,不要乱花钱。家里什么都有,不用你操心。
妈
1994年10月2日
陈砚洲把信看了两遍。母亲说“我没哭”,但“眼睛有点红”就是哭了。他了解她,她是一个不会说谎的人,每一句“我没哭”背后都藏着眼泪。他把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然后铺开信纸,给母亲写回信。
妈:
信收到了。护手霜您记得用,别舍不得。一瓶能用一冬天,用完了我再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