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竞争
我在北京一切都好,吃得好,睡得好,学习也跟得上。您不用担心。
砚洲
1994年10月5日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去邮局寄了。从邮局出来的时候,他看到门口有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头,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插着几十串冰糖葫芦,红的山楂,黄的橘子,黑的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买了两串,一串五毛钱,一串自己吃,一串带回去给林逸飞。山楂的,酸酸甜甜,咬一口,糖衣在嘴里碎裂,嘎嘣脆。他一边走一边吃,想起了小时候在县城,母亲带他去赶集,给他买冰糖葫芦,也是五毛钱一串。那时候他觉得五毛钱很贵,舍不得一口吃完,一颗一颗地咬,每一颗都要在嘴里含很久。现在他觉得五毛钱不贵了,但那种舍不得吃的感觉还在。
晚上,宿舍里。林逸飞躺在床上吃冰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张昊在跟家里打电话,声音很大,整层楼都能听见。“妈,我在北京挺好的……吃了,食堂的饭比咱家的好吃……不冷,北京不冷……行了行了,别啰嗦了……知道了知道了……”陈思远在看书,好像周围的噪音跟他没关系。陈砚洲坐在桌前,在看萨缪尔森的第六章。第六章讲的是生产成本——成本函数、边际成本、平均成本、长期成本曲线、短期成本曲线。内容不难,但图很多,每一条曲线都有特定的形状和含义,需要仔细分辨。
他看到一半,林逸飞忽然开口了。“陈砚洲,你说赵宇航今天在图书馆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读到第七章了。”
“第七章?他才读到第七章?”林逸飞坐起来,把吃完的冰糖葫芦的竹签扔进垃圾桶,“我读到第九章了。”
陈砚洲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萨缪尔森的?”
“开学那天就开始看了。我爸让我看的,他说经管的学生不看萨缪尔森等于没上学。”
“那你读到第九章了,怎么上课的时候不回答问题?”
“我不想出风头。”林逸飞躺回床上,“赵宇航那种人,让他出风头好了。我又不跟他争。”
陈砚洲没有接话。他在想,林逸飞这个人,看起来懒散,其实心里有数。他不回答问题,不是不会,是不想出风头。不争不抢,不显不露,但该做的事一件不少。这种人,比赵宇航更难对付。因为你不知道他到底会多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10月6日,经济学原理第三堂课。
李子明今天讲的是弹性理论。需求价格弹性、需求收入弹性、需求交叉弹性、供给价格弹性。公式多,计算多,应用也多。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ed = (Δq/q) / (Δp/p) = (Δq/Δp) x (p/q)。然后举了一个例子:“假设某商品的价格从十元涨到十二元,需求量从一百单位降到八十单位。计算需求价格弹性。”
陈砚洲在笔记本上算了一遍。Δp=2,Δq=-20,p平均=11,q平均=90,ed = (-20/90) / (2/11) = (-0.222) / (0.182) ≈ -1.22。绝对值大于1,需求富有弹性。
“谁来说一下答案?”李子明问。
赵宇航举手了。“负一点二二。”
“过程呢?”
赵宇航站起来,把计算过程说了一遍。他的步骤清晰,表达准确,跟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一模一样。李子明点了点头。“正确。坐下。”
陈砚洲没有举手。不是不会,是不想跟赵宇航抢。上节课他已经出过一次风头了,这节课让赵宇航出。他不怕竞争,但他不想把竞争变成恶性竞争。良性竞争是互相促进,恶性竞争是互相消耗。他要的是前者,不是后者。
李子明又出了一道题。“假设某商品的需求价格弹性是负零点五,价格从二十元涨到二十二元,需求量从二百单位降到多少?”
这道题比上一道难一些,需要倒着算。陈砚洲在心里算了一遍。ed = (Δq/q) / (Δp/p) = -0.5,Δp/p = 2/21 ≈ 0.0952,Δq/q = -0.5 x 0.0952 = -0.0476,Δq = -0.0476 x 200 ≈ -9.5,新的需求量是190.5。他在纸上写下答案,但没有举手。
赵宇航举手了。“一百九十点五。”
“过程呢?”
赵宇航又把计算过程说了一遍。这次他讲得比上次更详细,每一步都解释得很清楚。李子明听完,点了点头,但没有说“正确”,而是问了一句:“有没有不同的答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陈砚洲犹豫了一下,还是举了手。
“陈砚洲,你说。”
“答案是一样的,一百九十点五。但计算过程中,Δp/p的分母应该用变化前的价格,不是平均值。”陈砚洲站起来说,“需求价格弹性的定义公式中,p和q是变化前的价格和需求量,不是变化后的,也不是平均值。赵宇航同学用的是变化后的价格做分母,结果是对的,但过程不准确。”
教室里安静了。赵宇航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李子明看着陈砚洲,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说得对。”李子明说,“需求价格弹性的计算,分母应该用变化前的价格和需求量。赵宇航同学用的是变化后的价格,虽然结果一样,但在某些情况下会有误差。大家注意,公式要记准确,不能只记结果,不记前提。”
赵宇航低下头,没有说话。陈砚洲坐下来,心里没有得意,反而有些不安。他知道赵宇航不会因为这件事记恨他,但他也知道,赵宇航的好胜心很强,当众被指出错误,面子上肯定过不去。他看了一眼赵宇航的后脑勺,赵宇航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下课后,陈砚洲收拾东西准备走,赵宇航走过来了。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陈砚洲,你刚才说的对。我的公式记错了。”
“没关系。公式容易记混,我也经常记错。”
“你不用安慰我。”赵宇航说,“错了就是错了。下次我不会再错。”
他转身走了。陈砚洲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在想——这个人,输得起。输得起的人,才赢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