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图书馆的陌生人
1994年11月中旬,陈砚洲的股票买了快两周了。深发展的股价像一只 ish 的老猫,趴在十四块五附近不怎么动弹,偶尔伸个懒腰窜到十四块八,又懒洋洋地缩回来。陈砚洲每天去图书馆翻报纸,看一眼收盘价,心里记个数字,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他不急,买股票不是种豆芽,今天种下去明天就能冒出来。种树要有耐心,松土、浇水、施肥,等它慢慢长。急不得,急了反而坏事。
这天晚上,他在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室里看书。阅览室很大,能坐两百多人,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桌面上不刺眼。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公司财务管理》,正在看资本预算的章节。净现值、内部收益率、回收期,这些概念他在少年班的时候学过一点皮毛,但没学透。现在重新看,感觉不一样了,学过经济学之后,再看公司财务,很多概念能串起来了,不像以前那样隔着一层。
对面坐着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白白净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面前摊着一本《宏观经济学》。陈砚洲注意到他翻书的速度很快,不是那种走马观花地翻,是每一页都看了但看得很快。能在清华图书馆看宏观经济学的人,不是经管学院的也是经济双学位的,不可能是外行。陈砚洲看了他一眼,他感觉到了,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你也看曼昆?”那个男生看到陈砚洲桌上的书,问了一句。
“对。曼昆的《经济学原理》,在补充阅读。”
“那是入门的。你看过他的《宏观经济学》吗?”
“还没。准备看完萨缪尔森再看。”
“萨缪尔森太老了。”那个男生说,“曼昆的《宏观经济学》比萨缪尔森新,例子也更贴近现实。”
陈砚洲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不喜欢跟陌生人讨论学术问题,不是因为不懂,是因为没必要。但那个男生似乎没有放弃的意思,他合上自己的书,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你是经管学院的吗?”
“对。大一。”
“我也是经管学院的大一。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坐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可能你没注意。”
那个男生想了想。“你就是陈砚洲?那个从少年班来的?”
“对。”
“我叫王卓然。我听赵宇航提起过你,他说你期中考试只比他低一分。”
陈砚洲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动了一下。王卓然,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开学的时候,学生会来宿舍发过传单,王卓然的名字印在干事名单上,好像是外联部的。不是那种最显眼的位置,但能进干事名单的人,在新生里已经算是比较活跃的了。他看了看王卓然的穿着——深蓝色毛衣,不是地摊货,领口的商标他认识,那是北京王府井百货大楼才有的牌子。毛衣下面是一件白衬衫,领口干净,没有褶皱。手腕上戴着一块表,不是电子表,是机械表,表盘不大,但看起来很精致。衣服、鞋、表,都不是便宜货,但也不是那种生怕别人不知道贵的暴发户款式。这种穿着,在北京孩子里不算稀罕,但能穿得这么得体、不张扬的,不多。
“你是北京人?”陈砚洲问。
“对。东城区的。你呢?”
“山西人。县城来的。”
王卓然点了点头,没有像林逸飞那样露出“乡下人”的表情。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县城来的”和“北京来的”对他来说没有区别。这种反应,要么是家教好,要么是城府深,或者两者兼有。
“你以后想做什么?”王卓然问。
“做企业。”
“什么企业?”
“先把家里的企业做好,然后再说。”
“你家做什么的?”
“煤矿。”
王卓然又点了点头,这次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轻视,是认真。他在脑子里快速地评估了一下对面这个人——十四岁上大学,期中考试只比赵宇航低一分,家里开煤矿,但说话不张扬,穿着不显摆。这个人,不简单。
“我以后想从政。”王卓然说,“我爸在国家部委工作,他说现在中国缺懂经济的管理者。我学经济,以后考公务员。”
陈砚洲听到“我爸在国家部委工作”这句话,没有追问是哪个部委、什么级别。追问了,显得巴结;不追问,显得正常。他选择了正常。
“那你应该多学点政策分析。”陈砚洲说,“光懂经济不够,还要懂政策怎么落地。”
“你说得对。”王卓然看着他,“你比赵宇航有意思。”
“什么意思?”
“赵宇航眼里只有分数。你眼里不只是分数。”
陈砚洲没有接话。王卓然站起来,把自己的书收进书包里。
“下次聊。我先走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