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摊牌
1995年5月下旬,北京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前几天还在穿夹克,一夜之间气温蹿到了三十度,校园里的女生换上了裙子,男生换上了短袖,食堂开始卖冰棍和绿豆汤。陈砚洲还穿着那件长袖衬衫,袖子卷到肘部,热得额头冒汗,但他懒得换。他在想二叔的事,信寄出去好几天了,二叔退了钱,说了谢谢,但这件事就这么完了吗?他不知道。他有一种直觉,这件事没完。二叔不是一个容易服软的人,他的“谢谢”里藏着什么,陈砚洲说不清楚,但能感觉到。
周五下午,陈砚洲接到了父亲的电话。这次父亲的声音不是沙哑,不是急促,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像跑完马拉松之后坐在路边喘气的那种感觉。
“砚洲,你二叔今天来矿上了。他找你爷爷谈了。”
陈砚洲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谈什么?”
“谈分家。”
陈砚洲的心沉了下去。分家。这两个字,他在前世听过无数次。每一次听到,都意味着争吵、撕扯、分裂。前世的陈家,就是在一次次“分家”的争吵中耗尽了元气,最后各奔东西。这一世,他以为账目风波之后,二叔会收敛,会安心在矿上干下去。但他错了。二叔不是那种会安心的人。
“爷爷怎么说?”陈砚洲问。
“你爷爷没说话。你二叔说了半个小时,你爷爷一口茶都没喝,一句话都没说。你二叔说完之后,你爷爷站起来,把茶壶放在桌上,说了一句:‘你想分,行。你把账算清楚,该你的那一份,一分不少给你。但你想好了,分了之后,陈家的事跟你再也没有关系。’”
陈砚洲沉默了几秒。“二叔怎么说?”
“他走了。没说分,也没说不分。”
陈砚洲握着话筒,脑子里在飞速转。二叔走了,没说分,也没说不分。这不是犹豫,是试探。他想看看爷爷的反应,看看家里人的反应,看看自己能拿到多少。如果爷爷松口,他就得寸进尺;如果爷爷不松口,他就再等等。这种人,陈砚洲前世见过太多了。
“爸,您这几天多盯着二叔。他跟谁见面,说什么话,都留意一下。”
“你是怕他……”
“不是怕。是有备无患。”
挂了电话,陈砚洲站在传达室里,看着窗外。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沙沙响,阳光很好,但他的心情很重。二叔要分家。这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前世,二叔提了无数次分家,每一次都在陈家最脆弱的时候——爷爷生病的时候、煤矿出事的时候、市场不好的时候。他不是真的想分,是想在陈家最弱的时候,拿到最多的筹码。
他回到宿舍,坐在桌前,铺开信纸。这次不是写给二叔的,是写给爷爷的。
爷爷:
二叔要分家的事,我听爸说了。
我不劝您分,也不劝您不分。我只说几件事:
第一,二叔不是真想分。他是想试探您的底线。您松口,他就得寸进尺;您不松口,他就再等等。
第二,陈家现在不能分。煤矿在扩产,加工厂在增长,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分了,钱散了,事就做不成了。
第三,二叔要分,可以。但不是现在。等煤矿的贷款还清了,等加工厂的渠道稳定了,等陈家的根基扎牢了。到时候,他要分,给他分。但现在不行。
爷爷,您别生气。身体要紧。
砚洲
1995年5月20日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了出去。信在路上要走五天,五天之后,爷爷会收到这封信。他不知道爷爷看了会怎么想,但他知道,爷爷会听他的。不是因为爷爷宠他,是因为爷爷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陈家好。
周一中午,陈砚洲在食堂遇到了赵宇航。赵宇航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来,脸色比上周好多了。
“陈砚洲,深发展涨回来了。二十块三。”
“我说过,跌几天没关系。”
“你就不怕它一直跌?”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买它的时候,想清楚了为什么买。想清楚了,就不怕。”
赵宇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
陈砚洲愣了一下。他没跟赵宇航说过家里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你这两天脸色不好。我猜的。”
陈砚洲没有接话。赵宇航也没有追问。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赵宇航忽然说了一句:“陈砚洲,你要是需要帮忙,跟我说。我家在上海,离山西不远。”
“你家在上海,离山西不近。”
“我是说,我家在上海,但我爸认识很多人。山西那边,也有朋友。”
陈砚洲看了他一眼。赵宇航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客气,是真的想帮忙。陈砚洲想了想,说:“先不用。如果需要,我再找你。”
“好。”
周三晚上,陈砚洲接到了爷爷的电话。爷爷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很硬,像矿上的石头。
“砚洲,信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