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货款
1995年5月中旬,北京的夏天还没来,但天气已经开始热了。
陈砚洲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拿着那本《证券分析》,已经看了一大半。格雷厄姆的书不好读,文字晦涩,例子陈旧,但核心思想像一把刀,扎进去就拔不出来——投资不是买股票,是买公司。公司的价值不是股价决定的,是公司的盈利能力、资产质量、管理水平决定的。股价会波动,但价值不会。买在价值以下,等价值回归,就能赚钱。这个道理,他以前模模糊糊地知道,但看了这本书之后,像有人在黑板上把公式推导了一遍,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走到宿舍楼下,传达室的大爷又喊住了他。“陈砚洲,电话。”
他拿起电话,那头是父亲的声音。这次不是沙哑,是压低了的、急促的,像在躲着什么人说话。
“砚洲,你二叔把销售款截了。”
陈砚洲的心沉了一下。“多少?”
“三万。”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有一批货卖给了省城一家新客户,货款三万块。客户说已经付了,但矿上的账上没收到。我去查,发现客户把钱打到了你二叔的私人账户上。”
陈砚洲握着话筒,脑子里在飞速转。三万块,比上次的五万多,但手法一样——截留货款,不入公账。二叔不是不知道后果,他是觉得上次没把他怎么样,这次也不会把他怎么样。人的贪念就是这样,第一次战战兢兢,第二次心安理得,第三次理所当然。
“爸,您跟爷爷说了吗?”
“没有。你爷爷刚出院,身体还没恢复,我不敢跟他说。”
“先别说。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在北京,我在县城,你怎么处理?”
陈砚洲沉默了几秒。“爸,您把客户的电话给我。我来跟客户谈。”
挂了电话,陈砚洲站在传达室里,看着窗外。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沙沙响,阳光很好,但他的心情不好。二叔又出事了,这次是三万。上次是五万多,加起来快九万了。九万块,够加工厂干两年的利润,够煤矿一个月的工资,够爷爷住十次院。二叔不心疼,他心疼。
他回到宿舍,坐在桌前,铺开信纸。这次不是写给爷爷的,是写给二叔的。他写了撕,撕了写,写了三遍。第一遍写得太冲,全是质问和指责,像在审犯人。第二遍写得太软,全是道理和劝说,像在求人。第三遍,他把情绪压下去,把道理收起来,只写事实。
二叔:
省城新客户的三万块货款,客户说已经付了,但矿上的账上没有。经查,这笔款打到了您的私人账户上。
这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四万八。两次加起来,七万八。
我不说这是对还是错。我只说一件事:爷爷的身体不好,不能再操心了。您把这三万块退回矿上的账户,这件事我不跟爷爷说。
没有下一次。
砚洲
1995年5月15日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了出去。信在路上要走五天,五天之后,二叔会收到这封信。他不知道二叔看了会怎么想,但他知道,二叔会害怕。不是怕他,是怕爷爷。爷爷上次说了,“再犯,我不会手软”。二叔不怕他,但怕爷爷。爷爷是陈家的话事人,他说不让谁在矿上干,谁就不能在矿上干。二叔不敢赌。
五天后的晚上,陈砚洲接到了二叔的电话。
二叔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砚洲,信收到了。”
“嗯。”
“那三万块,我已经退回去了。”
“好。”
“砚洲,二叔不是贪。二叔是想给砚磊攒点钱。砚磊还小,以后上学、结婚、买房,都要钱。”
陈砚洲握着话筒,没有说话。他在想,二叔说“不是贪”,但做的事就是贪。贪的人从来不说自己贪,就像醉的人从来不说自己醉。
“二叔,您给砚磊攒钱,我不反对。但不能用矿上的钱。矿上是爷爷的,是爸的,是您的,也是砚磊的。您从矿上拿钱,拿的是砚磊的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