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试销

1995年6月中旬，北京的夏天进入了最热的时段。

气温每天都往上涨，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像有人在往温度计里打气。校园里的银杏树蔫了，叶子卷起来，边缘发黄，像被火烤过。草坪也黄了，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在碎纸上。陈砚洲穿着那件白色短袖，领口松垮垮的，袖子也松垮垮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气球。他不觉得热——不是不热，是习惯了。在少年班的时候，宿舍没有空调，夏天比这还难熬。人就是这样，苦吃多了，就不觉得苦了。

方明从深圳打来了电话。

“陈砚洲，样机做好了。”方明的声音很兴奋，像中了彩票。“我姑姑找人组装的，配件都是在华强北买的，cpu是英特尔的，内存是现代的，硬盘是希捷的，主板是技嘉的。配置不算高，但够用。装了windows 95，跑起来很流畅。”

陈砚洲握着话筒，脑子里在算账。“配件花了多少钱？”

“四千三。”

“组装费呢？”

“我姑姑自己组装的，没花钱。”

“那成本就是四千三。你们准备卖多少钱？”

“七千。”

“利润率多少？”

“六成多。”

陈砚洲在心里算了一下。四千三的成本，卖七千，毛利两千七，毛利率百分之六十二。这个利润率，比煤矿高多了。煤矿一吨煤成本五十块，卖九十块，毛利四十块，毛利率百分之四十四。电脑组装，毛利率六十二，比煤矿高出一半。

“样机试销了吗？”

“试了。我姑姑放在店里，标价七千。昨天有人来问，今天有人来买。卖了。”

“卖了多少？”

“一台。”

陈砚洲笑了。“一台也是卖。能卖出去，说明市场认。”

“我姑姑说，如果卖得好，下个月再组装十台。”

“十台不够。二十台。”

方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砚洲，你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是有把握。”

挂了电话，陈砚洲站在传达室里，看着窗外。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沙沙响，阳光很好。他在想，第一台电脑卖出去了。不是他卖的，是方明的姑姑卖的。但钱是他出的，风险是他担的。赚了，他有份；赔了，他也有份。这种感觉，跟买股票不一样。买股票，是坐在宿舍里，看着股价涨跌，什么都不用做。做生意，是真金白银投进去，每一分钱都要盯着，每一个环节都要操心。累，但踏实。

他回到宿舍，坐在桌前，铺开信纸，给爷爷写信。

爷爷：

深圳那边的电脑生意，样机做好了，卖出去一台。成本四千三，卖七千，赚两千七。

不是大钱，但路走通了。

您给我的一万块，算您入股。赚了，您分红；赔了，我还您本金。

砚洲

1995年6月15日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了出去。信在路上要走五天，五天之后，爷爷会收到这封信。他不知道爷爷看了会怎么想，但他知道，爷爷会高兴。不是高兴赚钱，是高兴孙子有出息。

周五晚上，陈砚洲在食堂遇到了赵宇航。赵宇航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来，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陈砚洲，深发展二十块八了。”

“嗯。”

“你还不卖？”

“不卖。”

“你说年底能到二十五，现在二十块八，差四块二。你觉得能到吗？”

“能。”

“你这么确定？”

“不确定。但我觉得能。”

赵宇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那个电脑生意，怎么样了？”

“样机卖了。赚了两千七。”

赵宇航愣了一下。“两千七？一台？”

“一台。”

“利润率这么高？”

“六成多。”

赵宇航低下头，想了一会儿。“陈砚洲，我也想投。”

“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