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冲突

“我管得了。”

陈广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二叔那个人，不是坏，是糊涂。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别人一挑唆，他就跟着走。”

“谁挑唆他？”

“王家的王建国。你二叔跟他喝酒，喝多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王建国就顺着他的话说，说你爷爷偏心，说你爸没本事，说你一个小孩凭什么管矿上的事。你二叔听了，越想越气，就闹了。”

陈砚洲沉默了一会儿。王家，王建国。王家的煤矿跟陈家的煤矿挨着，两家争了好几年的矿界。上次请测绘队重新测量，界桩立在了王家那边，王家占了便宜，但王家不满足，还想占更多。王建国挑唆二叔，不是真的为二叔好，是想让陈家内乱。陈家乱了，王家就能趁虚而入。这就是商场的逻辑——你的敌人不一定要打败你，让你自己打败自己就够了。

“爷爷，我知道了。您好好养病，别的事交给我。”

陈砚洲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着惨白的光，照得人脸发青。他在想，二叔的事，不能硬来，也不能软来。硬来，他会觉得陈家欺负他；软来，他会觉得陈家怕他。不硬不软，刚刚好。但这个“刚刚好”，怎么把握？他不知道。

他下楼，走出医院，站在门口。阳光刺眼，热浪扑面，他用手遮着眼睛，看着街上的车流和人流。县城还是那个县城，不大，不繁华，但这是他长大的地方，是陈家的根。他不能让它乱。

他拦了一辆三轮车，说：“去矿上。”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汗衫，肩上搭着一条毛巾。他看了陈砚洲一眼，问：“你是陈广厚的孙子？”陈砚洲说：“对。”车夫说：“你爷爷是个好人。”然后发动车子，突突突地往矿上开。

到了矿上，陈砚洲看到孙守业站在井口，正在指挥工人干活。孙守业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砚洲？你怎么回来了？”

“爷爷住院了，我回来看看。”

“你爷爷是被你二叔气的。”孙守业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你二叔那天在矿上闹，当着全矿的人，说你爷爷偏心，说你爸没本事，说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你爷爷气得脸都白了，一句话都没说，转身走了。第二天就住院了。”

“孙叔，这几天矿上怎么样？”

“还行。生产正常，销售正常。但你二叔不来上班了，电话也不接。客户那边，有些是老客户，认他，他不在，人家有意见。”

陈砚洲沉默了一会儿。“孙叔，您帮我约一下王建国。”

孙守业愣了一下。“王家那个王建国？”

“对。”

“你找他干什么？”

“跟他谈谈。”

孙守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帮你约。”

第二天上午，陈砚洲在县城的一家茶馆里见到了王建国。王建国四十多岁，矮胖矮胖的，脸上总是挂着笑，但那笑容像贴在墙上的画，好看，但不真实。他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根金项链，手指上戴着一个金戒指，戒指上镶着一块翡翠，绿得发亮。陈砚洲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是绿茶，泡得浓浓的，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潭死水。

“你就是陈砚洲？老陈家的孙子？”王建国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的意思。

“对。”

“你找我什么事？”

“二叔的事。”

王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你二叔怎么了？”

“您跟我二叔喝酒，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陈砚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您说，我爷爷偏心，我爸没本事，我一个小孩不该管矿上的事。”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红，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你听谁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说的这些话，传到了我爷爷耳朵里。我爷爷气得住了院。”

“那是你二叔自己说的，不是我——”

“王叔。”陈砚洲打断他，“我不跟您吵。我只说一件事。陈家的矿，跟王家的矿，挨着。界线虽然划清了，但有些事，划不清。比如，谁家的煤好，谁家的客户多，谁家的利润高。这些事，划不清。但有一件事，划得清——陈家不乱，王家占不到便宜；陈家乱了，王家也占不到便宜。因为陈家的矿，不会因为内乱就搬到别的地方去。它还在那里，还在跟王家的矿挨着。陈家的矿乱了，产量下降，客户流失，价格下跌，王家的矿也会跟着受影响。您挑唆我二叔，让陈家内乱，对您有什么好处？”

王建国沉默了。他的笑容没了，脸上的肥肉耷拉下来，像一块融化的黄油。

“王叔，我不是来跟您算账的。我是来跟您说，陈家的事，陈家自己会处理。您不用操心。”

陈砚洲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茶钱我付了。您慢用。”

他转身走出茶馆，阳光刺眼，热浪扑面。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热的，带着尘土和尾气的味道。他在想，王建国会不会听？不知道。但他知道，王建国是一个商人，商人只会做对自己有利的事。如果他知道挑唆二叔对自己没好处，他就不会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