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回归
1995年6月下旬,县城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雨。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哗啦啦地砸在医院的窗户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敲鼓。陈砚洲被雨声吵醒,从陪护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爷爷。陈广厚还在睡,呼吸平稳,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很慢,像在数时间。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闪电时不时地照亮病房,惨白的光照在爷爷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陈砚洲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胸口,闭着眼睛,但睡不着。他在想二叔的事——茶馆里跟王建国说的话,不知道有没有用;二叔两天没来医院了,不知道在想什么;爷爷出院以后,二叔还会不会再闹。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陈砚洲去食堂买了小米粥和馒头,端回病房。陈广厚已经醒了,半靠在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很差,蜡黄蜡黄的,嘴唇上起了皮。陈砚洲把床上的小桌板支起来,把粥和馒头放在上面,把筷子递过去。
“爷爷,吃饭。”
陈广厚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吃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没力气。
“砚洲,你二叔来了没有?”
“没有。”
陈广厚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会来了。”
陈砚洲没有接话。他低着头,喝粥,粥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爷爷,二叔的事,您别想了。身体要紧。”
“不想不行。他是你二叔,是你爸的亲弟弟,是陈家的儿子。我不能不管他。”
陈砚洲放下碗,看着爷爷。“爷爷,您想怎么管?”
陈广厚放下筷子,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细细的,像干涸的河流。他看了很久,像是在从那些裂缝里找答案。
“我想让他回来。矿上的事,还让他干。但有一条——他不能再经手钱。”
“他不干怎么办?”
“他会干的。他没有别的地方去。”
陈砚洲沉默了一会儿。爷爷说得对,二叔没有别的地方去。他在矿上干了二十多年,除了挖煤、卖煤,什么都不会。去别的煤矿?王家的煤矿不会要他,王建国只是利用他,不是真心帮他。去外面打工?四十多岁的人了,没学历、没技术,谁要他?他没有选择。爷爷给了他一条路,他只能走这条路。
“爷爷,您身体好了以后,亲自跟他说。您说的话,比我说的管用。”
“嗯。”
下午,陈砚洲接到了方明的电话。方明的声音很兴奋,说话像连珠炮。
“陈砚洲,二十台电脑,全卖了!”
“多长时间?”
“两周。第一批十台,一周卖完。第二批十台,也是一周卖完。我姑姑说,市场太好了,供不应求。她问能不能再组装二十台?”
陈砚洲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二十台,每台毛利两千七,总毛利五万四。减去给方明姑姑的分成,他能拿到两万七。两万七,加上股票的浮盈,加上存折上的余钱,够还王卓然的三万了。但他不想现在还,他想把钱再投进去,让钱生钱。
“方明,你跟你姑姑说,再组装三十台。”
“三十台?资金够吗?”
“够。第一批赚的钱,加上第二批赚的钱,够付第三批的成本。”
“行。我跟我姑姑说。”
挂了电话,陈砚洲站在病房的窗户边,看着窗外的县城。雨后的县城很干净,街道被冲洗得发亮,树叶绿得发亮,天空蓝得发亮。他在想,电脑生意做起来了。从第一台,到十台,到二十台,到三十台。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这种节奏,跟陈家的发展一样。不急,不慢,不停。
第三天上午,二叔来了。
陈砚洲正在病房里给爷爷削苹果,门被推开了。陈建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几天没睡好觉。他看了陈砚洲一眼,又看了陈广厚一眼,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进来。”陈广厚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陈建业走进来,站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陈砚洲站起来,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爷爷手里,转身走出病房。他关上门,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着惨白的光,照得人脸发青。他听到病房里传来爷爷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建业,你坐下。”
然后是沉默。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砚洲以为里面没人了。
“爹,我错了。”
陈砚洲听到二叔的声音,沙哑,带着鼻音,像在哭。他没见过二叔哭。二叔这个人,嘴硬,心也硬,在矿上干了几十年,受过伤、赔过钱、被人骂过,从来没哭过。但这次,他哭了。
“你错在哪了?”爷爷的声音还是那么硬,没有因为二叔哭就软下来。
“我不该在矿上闹。不该说那些话。不该让您生气。”
“还有呢?”
沉默。
“我不该听王建国的话。他挑唆我,我就信了。”
“还有呢?”
又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