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回归
“我不该截留货款。”
爷爷没有说话。陈砚洲听到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轻的,像怕碎了。
“建业,你四十二了。不是小孩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但我没忍住。”
“没忍住?”爷爷的声音大了一些,“你一句‘没忍住’,就把我气到医院里来了。你一句‘没忍住’,就让全矿的人看陈家的笑话。你一句‘没忍住’,就让王家的人看我们内斗。你一句‘没忍住’,就差点把陈家毁了。”
二叔没有说话。陈砚洲听到他吸鼻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忍着不哭出声。
“爹,您打我骂我都行。别生气了。身体要紧。”
爷爷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建业,你回来吧。矿上的事,你还干。但有一条——你不能再经手钱。销售的事,你只管跑业务。货款直接汇到矿上的账户,你碰都不能碰。你答应吗?”
二叔沉默了很久。陈砚洲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我答应。”
“还有一条——你不能再跟王家的人来往。王建国不是你的朋友,他是在利用你。你看不出来吗?”
“我看出来了。我不会再跟他来往了。”
“行。你回去吧。明天来矿上上班。”
陈砚洲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门被打开的声音。二叔走出来,看到站在走廊里的陈砚洲,愣了一下。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羞愧,有感激,有不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从陈砚洲身边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陈砚洲转身,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爷爷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手里还端着那个茶杯,茶已经凉了。陈砚洲走过去,把茶杯从爷爷手里拿下来,放在桌上。
“爷爷,二叔答应回来了?”
“嗯。”
“您还生气吗?”
“不生气了。气够了。”陈广厚睁开眼睛,看着孙子,“砚洲,你二叔这个人,不是坏,是糊涂。糊涂的人,你跟他讲道理讲不通。你得让他自己撞南墙。撞疼了,他就知道了。”
陈砚洲没有说话。他在想,二叔这次撞疼了吗?疼了。但下次呢?下次他还会不会撞?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爷爷还在,二叔就不敢再闹。爷爷是陈家的定海神针。针在,船就不会翻。
下午,陈砚洲去了一趟矿上。孙守业在井口指挥工人干活,看到他,走过来。
“砚洲,你二叔回来了?”
“明天回来上班。”
孙守业点了点头。“回来就好。矿上不能没有他。客户那边,有些老客户认他,他不来,人家不给面子。”
“孙叔,这几天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你爷爷对我好,我不能忘恩。”
陈砚洲站在井口,看着工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罐笼,被绞车缓缓放下去。他们的脸上都是黑的,看不清表情,但眼睛是亮的。他在想,这些工人跟爷爷当年一样,用体力换钱,用健康换生活。他要做的,不只是让陈家富起来,是要让这些人也过上好日子。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一个家族要成为世家,不能只靠自己的富足,要靠对社会的贡献。
第五天,爷爷出院了。陈砚洲办了出院手续,把爷爷扶上车,父亲开车,一家人回了陈家老宅。陈广厚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把新紫砂壶,壶里泡着茶,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阳光下像一缕轻烟。他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砚洲,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明天。”
“考试怎么办?”
“回去补考。”
“能行吗?”
“能行。”
陈广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端起茶壶,又喝了一口。
“砚洲,你二叔的事,你别放在心上。他回来了,好好干,就没事了。”
“爷爷,我知道。”
“你在北京,好好读书。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好。”
第二天一早,陈砚洲坐上了回北京的火车。母亲给他煮了十个鸡蛋,让他带到路上吃。奶奶给他装了两罐腌萝卜、一袋红枣、一袋核桃。父亲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收拾行李,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几次嘴,什么也没说出来。陈砚洲背着帆布包,走出堂屋,穿过院子,推开大门。门外是那条土路,通向村口,通向县城,通向省城,通向北京。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热的,带着泥土和枣树的味道。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家老宅——青砖灰瓦,门楣上“积善之家”四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院墙里的枣树探出头来,枝头上挂满了青枣,再过两个月就能收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