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三家煤矿
周五晚上,陈砚洲坐上了回家的火车。这次他买了硬卧,不是因为有钱了,是因为他要睡觉。不睡觉,脑子不清醒;脑子不清醒,看不好矿。火车在夜色中行驶,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他靠在铺位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赵家煤矿的事。
赵家煤矿,年产三万吨左右,比陈家原来的矿小,但位置好,离公路近,运输成本低。设备旧,巷道乱,管理差,但资源还在。只要投入资金改造,换一套管理班子,产量能翻倍。收购价六十五万,改造需要多少钱?他算了算,设备换一批,巷道加固,井口翻新,大概需要二三十万。加起来九十万左右。电脑生意那边能拿出五十万,煤矿利润能拿出四十万,够了。
周六上午,火车到了省城。他转乘汽车,中午到了县城。父亲开那辆黑色桑塔纳来接他,车子还是那辆,漆面更暗了,但擦得很干净。
“砚洲,你爷爷在家等着。你二叔也在。”
“二叔也在?”
“他说他想去看看赵家煤矿。”
陈砚洲沉默了一会儿。二叔主动要去看矿,这是以前不会做的事。以前他只管销售,不管生产,不管收购。现在不一样了,他愿意参与了。
到了陈家老宅,陈广厚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把新紫砂壶,壶里泡着茶,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但精神比住院那几天好了很多。陈砚洲走进堂屋,叫了一声“爷爷”,陈广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坐。”
陈砚洲坐下来。陈建国也坐下来。陈建业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砚洲,你二叔想跟你一起去看赵家煤矿。”陈广厚放下茶壶。
“好。下午去。”
下午,陈砚洲、父亲和二叔一起去了赵家煤矿。赵家煤矿在县城东边,离公路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矿井不大,井口狭窄,罐笼锈迹斑斑,绞车是八十年代的,嗡嗡响,像随时会散架。巷道里潮湿昏暗,顶板没有支护,几根木头顶在那里,摇摇欲坠。
陈建业走在巷道里,一边走一边看,眉头皱得紧紧的。“这矿比咱们家的差远了。设备旧,巷道乱,安全差。六十五万,贵了。”
陈砚洲看了二叔一眼。二叔变了,以前他只管销售,不管生产,现在他开始关心生产了,关心安全了,关心成本了。
“二叔,您说得对。但这矿的位置好,离公路近,运输成本低。只要投入资金改造,产量能翻倍。”
“改造要多少钱?”
“二三十万。”
陈建业沉默了一会儿。“加起来九十万左右。能赚回来吗?”
“能。改造完,年产六万吨。按现在的煤价,一年能卖五百多万。扣除成本,利润一百多万。一年就能回本。”
陈建业又沉默了一会儿。“行。买。”
周日晚上,陈砚洲坐上了回北京的火车。母亲给他煮了十个鸡蛋,让他带到路上吃。奶奶给他装了两罐腌萝卜、一袋红枣、一袋核桃。父亲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收拾行李,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几次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广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把新紫砂壶,看着孙子忙前忙后。等陈砚洲把帆布包拉好拉链,背到肩上,陈广厚才开口。
“砚洲,你过来。”
陈砚洲走过去。
陈广厚放下茶壶,站起来,伸手整了整孙子的衣领。他的手很大,指关节粗大,动作却很轻。
“到了北京,给家里写信。”
“好。”
“好好学习,别的事不用操心。”
“好。”
“你二叔变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他变了,是因为你。”
陈砚洲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出堂屋,穿过院子,推开大门。门外是那条土路,通向村口,通向县城,通向省城,通向北京。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和枣树的味道。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家老宅——青砖灰瓦,门楣上“积善之家”四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院墙里的枣树探出头来,枝头上已经空了,枣子早就收完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