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王家煤矿
1996年3月上旬,北京的春天终于来了。
校园里的银杏树冒出了嫩绿的芽,小小的,像婴儿的指甲盖,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光。草坪也绿了,远远看去一片嫩绿,走近了才发现稀稀疏疏的,但好歹是绿的。陈砚洲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脱掉了厚重的棉袄,换上了一件薄夹克。夹克是母亲在县城买的,深蓝色的,款式老气,但穿着合身。他在想王家煤矿的事——二叔跟王建国谈了两轮,价格从一百二十万降到了一百零五万。王建国咬死一百零五万,一分不肯降。陈砚洲让二叔先拖着,不急。王建国撑不住了,自然会降价。
周五晚上,二叔打来了电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砚洲,谈下来了。一百万。”
“他同意了?”
“同意了。他说,一百万就一百万,但要一次性付清。”
陈砚洲在心里算了一下。一次性付清,一百万。家里能拿出这笔钱,煤矿一年的利润大几百万,一百万不算什么。但电脑生意那边还能再出一些,不能全从煤矿的利润里拿,要留一部分做流动资金。
“行。二叔,您跟他说,下周签字。”
“好。”
周六上午,陈砚洲去了公司。他走到孟总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说“进来”,他推门进去。孟总坐在大班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文件上签字。看到他进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陈砚洲,什么事?”
“孟总,王家煤矿谈下来了。一百万。”
“哪个王家煤矿?”
“县城东边那个,王建国的。”
孟总点了点头。“那个矿我听说过,位置不错,就是管理差。你们收过来,好好改造,能赚钱。”
“孟总,我想跟您借一个人。”
“谁?”
“您那个做煤矿评估的朋友。我想让他帮我去看看王家煤矿,评估一下值不值。”
孟总想了想。“行。我帮你约。”
周日,陈砚洲回了家。这次他没坐硬座,买了硬卧,不是因为有钱了,是因为他要睡觉。不睡觉,脑子不清醒;脑子不清醒,评估不了煤矿。火车在夜色中行驶,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他靠在铺位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王家煤矿的事。年产五六万吨,位置好,离公路近。设备旧,巷道乱,管理差。一百万,不贵,也不便宜。值不值,要看改造潜力。改造得好,产能能翻倍;改造不好,钱就打了水漂。
周一上午,陈砚洲、父亲、二叔和孟总介绍的那位评估专家一起去了王家煤矿。专家姓张,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各种表格和计算公式。他在矿井里待了两个小时,把每一条巷道、每一台设备、每一个安全设施都看了一遍,还取了几份煤样,说要回去化验。
出了矿井,张专家摘下安全帽,擦了擦脸上的汗。“这个矿,设备旧,巷道乱,管理差。但资源不错,煤层厚,煤质好。改造潜力大。”
“改造要多少钱?”陈砚洲问。
“我算了一下,设备换一批,巷道加固,安全设施完善,大概需要五六十万。”
“改造完,产能能到多少?”
“年产十万吨没问题。”
陈砚洲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收购价一百万,改造五六十万,总投入一百五六十万。改造完,年产十万吨,按现在的煤价,年产值九百多万,扣除成本,利润三四百万。一年半就能回本。值。
“张工,谢谢您。”
“不用谢。孟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周二,签字。王家煤矿的办公室里,王建国坐在桌子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不舍,有解脱,有不甘。他看了陈砚洲一眼,又看了陈建国一眼,又看了陈建业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