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山东之行

1996年7月上旬，北京进入了盛夏。

校园里的银杏树长满了浓绿的叶子，巴掌大的叶片层层叠叠，把阳光筛成碎片洒在地上。蝉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嗡嗡的白噪音。陈砚洲穿着短袖，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额头上全是汗。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大二下学期，平均分八十八，比上学期低了一点，但还在前十。赵宇航平均分九十，比他高两分。成绩公布那天，赵宇航说：“陈砚洲，你又退步了。”陈砚洲说：“不是退步，是没时间复习。”赵宇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那个电脑生意，还没放弃？”“没放弃。但也不靠它吃饭了。”

电脑生意稳定下来了。价格没降，品质没降，客户回来了。上个月卖了一百二十台，这个月已经卖了九十台了。不是巅峰期的那种火爆，是稳定的、可持续的销量。方明的姑姑不再盲目扩产了，每个月固定组装一百台，卖完为止，不压货，不压钱。陈砚洲对这个节奏很满意。不急，不慢，不停。

暑假开始了。王卓然的父亲王志远从山东打来电话，说那边有几家煤矿要整合，问陈砚洲有没有兴趣去看看。陈砚洲答应了。他买了去济南的火车票，硬座，六个小时。王卓然没跟他一起去，他在北京实习，走不开。陈砚洲一个人上了火车。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奔驰，窗外的玉米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陈砚洲靠着窗户，手里拿着那本《证券分析》，已经翻烂了，书页起了毛边，有些地方还用钢笔做了批注。他在想山东的事。山东的煤矿跟山西不一样。山西的煤是动力煤，发电用的；山东的煤是炼焦煤，炼钢用的。市场不一样，客户不一样，价格也不一样。他不懂山东的市场，但他懂煤矿。煤矿的核心是资源、成本、安全。资源好，成本低，安全有保障，就能赚钱。这个道理，在哪儿都一样。

下午，火车到了济南。陈砚洲走出车站，深吸了一口气。济南的空气比北京湿润，比太原干净，有一股草木的清香。王志远派了一个司机来接他，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牌号是济南的。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车子在济南的街道上行驶，陈砚洲看着窗外。济南比太原大，比北京小，有一种北方城市特有的沉稳。

王志远在济南的一家酒店里等他。酒店在市中心，不高，但很气派。大厅里铺着红地毯，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前台的服务员穿着红色的制服，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陈砚洲走进大厅，王志远从沙发上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

“陈砚洲，来了？”

“王叔叔好。”

“坐。”

陈砚洲在沙发上坐下来。王志远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龙井，绿色的茶叶在透明的玻璃杯里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花。

“山东这边有几家煤矿要整合，我跟几个朋友打了招呼，他们想见见你。明天我陪你去看看，你自已谈，我在旁边听着就行。”

陈砚洲点了点头。“王叔叔，谢谢您。”

“不用谢。卓然跟你关系好，你又懂事，我帮你一把是应该的。”王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以后回山西做企业，做好了，也是为国家做贡献。我帮你是私心，但你做好了是公事。不矛盾。”

陈砚洲听懂了。王志远帮他不只是因为他跟王卓然关系好，也是看好他这个人。一个发改委的官员，见过太多企业起起落落，愿意花时间帮一个十六岁的学生，不是图回报，是觉得这个人值得帮。

第二天，王志远带陈砚洲去了两家煤矿。第一家煤矿在济南西边，开车两个小时。矿井不大，年产五六万吨，设备旧，巷道乱，管理差。老板姓李，五十多岁，胖胖的，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项链。他看到陈砚洲，愣了一下。

“这是……”

“山西来的小陈，家里开煤矿的，想看看山东这边的机会。”王志远介绍了一句，然后就站到旁边去了，掏出手机假装看短信，把谈判的空间留给了陈砚洲。

李老板打量了陈砚洲一眼。“你多大了？”

“十六。”

李老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井下挖煤。你已经坐在谈判桌上了。”

李老板带着陈砚洲下了井。矿井里潮湿昏暗，巷道狭窄，顶板没有支护，几根木头顶在那里，摇摇欲坠。陈砚洲在里面走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黑的。

“李总，这个矿，设备旧，巷道乱，安全差。收购价多少？”

“八十万。”

陈砚洲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年产五六万吨，设备旧，安全差，改造至少需要三四十万。八十万，贵了。

“李总，六十万。您卖，我就收；您不卖，我再看看。”

李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六十五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