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年终领奖

1998年12月底，县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把整个县城裹成了一片白。陈砚洲早上起来推开办公室的门，冷风呼地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足有半尺深，方明那辆旧桑塔纳趴在雪地里，只露出一个黑顶。吴技术员已经来了，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砚洲，今年的账算出来了。”

“多少？”

“集团总收入八千五百万，利润两千八百万。”

陈砚洲接过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七个矿，产量六十八万吨，产值七千三百万，利润两千四百万。食品厂，产值九百万，利润三百万。电脑生意，利润一百多万。加起来，两千八百万。他把账本合上，还给吴技术员。

“吴叔，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

吴技术员走了之后，陈砚洲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幅组织架构图。两千八百万。去年是一千两百万，今年翻了一倍多。不是他厉害，是时代厉害。煤炭价格在涨，食品厂在扩，电脑生意在稳。三个轮子一起转，集团就跑起来了。

方明从外面进来，拍掉身上的雪。“陈砚洲，孙县长打电话来，说县里要开年终表彰会，让你去领奖。”

“什么奖？”

“纳税大户。咱们今年交了六百多万的税，全县第一。”

“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

陈砚洲点了点头。“你去准备一下发言稿。”

“你让我写？”

“对。你写，我念。”

方明看着他。“你不自己写？”

“你写得好。写完了我改。”

表彰会在县政府的会议室里举行。台上坐着县长、副县长、经委主任、煤炭局长、税务局长。台下坐着几十个企业的老板，有煤矿的，有焦化厂的，有水泥厂的，有食品厂的。陈砚洲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孙县长在台上讲话，念了一长串名单。乌金集团排在第一号，纳税大户。念到乌金集团的时候，陈砚洲站起来，走上台，从孙县长手里接过奖牌。孙县长跟他握了握手。

“陈总，你们集团今年交了六百多万的税，全县第一。”

“是县里的政策好。”

孙县长笑了。“你每次都说是县里的政策好。”

“不是客气。是实话。”

台下响起了掌声。陈砚洲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几十双眼睛，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佩服，有的不服。他把奖牌举了举，转身走下台。方明在台下等着，接过奖牌，放进文件袋里。

“陈砚洲，你刚才应该说几句。”

“说什么？”

“说感谢县里，感谢领导，感谢员工。”

“孙县长替我说了。”

方明叹了口气。“你这个人，该说的时候不说。”

晚上，陈砚洲把奖牌拿回老宅，放在堂屋的方桌上。陈广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把新紫砂壶，看着奖牌，看了很久。

“砚洲，这是什么奖？”

“纳税大户。”

陈广厚不懂什么是纳税大户，但他知道“税”是什么意思。他点了点头，把奖牌拿起来，摸了摸，又放下。

“你爷爷这辈子，没交过这么多税。”

“时代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陈广厚端起茶壶，喝了一口。“你比你爷爷有出息。”

“爷爷，不是我有出息。是时代有出息。”

陈广厚没有接话。他端着茶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陈砚洲知道他没有睡，他只是在想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