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县城
沈静宜再来山西的时候,是十二月初。
陈砚洲在省城车站接她。她一出站就看见他了——站在出站口最外面,大衣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口袋里,跟旁边那些举着牌子的接站人格格不入。她拖着箱子走过去,他伸手接过去,没说几句话。沈静宜也知道他这德性,没计较。
从省城到县城两个小时车程。车里暖气开着,沈静宜把围巾解下来,随手搭在仪表台上。陈砚洲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围巾拿起来,叠了一下,放在手刹旁边。
“怕它挡你视线?”沈静宜问。
“怕它掉下去弄脏了。”
沈静宜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
“一直。”
“那你以前怎么不表现出来?”
“以前没必要。”
陈砚洲先带她去了办公室。县城老街,楼下是早点铺,油条味把整栋楼都腌入味了。沈静宜跟着他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四下看了看——白墙泛黄,暖气片旁边有一块水渍,文件柜的铁皮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她站在屋子中间,没坐。
“就这儿?”
“就这儿。”
“你在太原那个办公室比这大一倍。”
“那是给客户看的。这是给自己用的。”
沈静宜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理发店的招牌,“发艺”两个字,“发”字少了一撇。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发现陈砚洲正看着她,目光不在牌子上。
“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
他移开目光,走到办公桌后面,开始翻桌上那摞文件,好像突然很忙的样子。沈静宜靠在窗台上,看着他把文件翻过来翻过去,翻了好几页,问他:“你看进去了吗?”
“看进去了。”
“那你说你刚才看的那页写的是什么?”陈砚洲的手停了一下。沈静宜笑了。“你装。”他的耳朵从耳垂开始红了。
陈砚洲带她去矿上。路不好,坑坑洼洼的,沈静宜被颠得左摇右晃,手一直抓着扶手。
“这路不能修修?”她问。
“明年。”
“你去年是不是也说明年?”
陈砚洲没接话,但她发现他车速降了一点。不是很多,但确实降了。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盯着前面的路,但耳朵上那点红色还没退干净。
车停在井口旁边。沈静宜下了车,低头一看,黑色高跟鞋上沾了一层灰。陈砚洲从后备箱拎出雨靴,放在她脚边。黑色的,新的。
“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昨天。”
“你怎么知道我鞋码?”她以为他会说“最大的”——他就是这种人,做得比说得多,但嘴上永远不饶人。她等着他开口。
“三十七。”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北京吃饭,你脱鞋了。我瞄了一眼。”
沈静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天她穿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码确实标在鞋跟上。她以为他全程都在跟王卓然说话,根本没注意她。她蹲下去解高跟鞋的扣子,陈砚洲也蹲下来,把她裤腿折了两折,往靴筒里塞。动作很快,但手很轻。
“你看我鞋码的时候,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吧?”她问。
“知道。王卓然说过。”
“那你记我鞋码干什么?”
陈砚洲没接话,把她另一只裤腿也塞进去了,站起来,从后备箱拿出安全帽,给她戴上,帽檐有点大,他伸手帮她调了调。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沈静宜能看到他左眉尾有一颗很小的痣。以前没注意过。
她没躲,他也没退。对视了大概两秒钟,陈砚洲先转开了。
“行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沈静宜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老赵从井下上来,脸上全是黑的,只露两只眼睛。看到沈静宜,他愣住了,嘴巴张了张,赶紧把头别过去。
“赵叔,这是我朋友,沈静宜。”陈砚洲说。
老赵转过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好你好。”
“赵叔好。”沈静宜笑着跟他打招呼。
老赵看了陈砚洲一眼,又看了沈静宜一眼,笑着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瞄了一下。沈静宜看着老赵的背影,问陈砚洲:“他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
“误会我是你女朋友。”
陈砚洲没接话。沈静宜转过头看他,发现他的耳朵又红了。
陈砚洲带她去食品厂。车间门口有消毒池,她套上白大褂,跟着他进去。机器在转,工人在忙,她看了一会儿生产线,转头想问他什么,发现他没在看她,也没看生产线——他在看她。
“你看什么?”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