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万兽迷魂,敌目迷乱
雾还在涌,像一层层灰白的布幔在山谷间来回穿梭。赵老三站在灵棚院内,脚底泥土微颤,不是震动,是地底某种东西在轻轻跳动,如同脉搏。
他没动。
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悬在半空,掌心对着身旁地面,那里本该有猎犬趴着,喘着粗气,耳朵一抖一抖地听着动静。可现在它不在了,被他喂了饼,叫去歇着。那动作成了习惯性的落点,手就停在那里,像是还搭在什么温热的躯体上。
谷中六名县兵已经彻底乱了套。
最前头那个持盾的,忽然转身猛撞身后弓手,嘴里吼着:“你挡我路!”弓手踉跄后退,箭囊甩脱,羽箭撒了一地。另一人举刀要砍,却被旁边同伴死死抱住腰,喊的是:“别往那边走!那是悬崖!”可他说的方向,分明是来时的坡道。
没人听得进话。
他们的脚步错乱,有人往前冲了两步,又莫名其妙倒退;有人原地转圈,盔甲咯吱作响,最后蹲下抱头,肩膀一耸一耸,不知是哭还是喘。一个盾兵猛地挥刀劈向同僚后背,那人闪得快,刀刃只刮过肩甲,火星四溅。可下一瞬,那被砍的人反手就是一拳,正中对方鼻梁,血顿时流了下来。
他们没看见敌人。
也没有火光、没有兽影、没有陷阱。
但他们打起来了。
一人怒吼:“你早想害我!”另一人嘶喊:“你疯了?我是李二狗啊!”可话音未落,第三个人已扑上来将他按倒在地,拳头雨点般落下。没人去拉架。每个人都像陷进自己的世界里,眼里只有某个看不见的威胁。
赵老三看着。
眼神没变,也没皱眉。他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扫过每一具扭打的身体,数着人数,看谁还站着,谁已倒下。
一名县兵被推到断墙边,背靠石块滑坐在地,捂着胳膊低声呻吟。伤口不深,是刚才混乱中被刀背磕的。他抬头望向灵棚方向,正好对上赵老三的眼睛。
那一瞬,赵老三看见他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怕他,是困惑。
仿佛在问:我怎么到了这儿?我们……为什么要打?
赵老三喉头动了动。
手指曾微微抬起,朝怀里摸去,那里有阿禾配的止血粉,用油纸包着,能封小伤。他甚至往前挪了半步,鞋尖踩进湿泥。
但脚步停住了。
他把手指收回来,缓缓握紧,指甲掐进掌心。闭眼一息,再睁开时,脸上什么都没留。
他知道不能救。
一救,就是破局。
阵法还在转,符纹在土下隐隐亮起,蓝光如根脉游走,一圈圈扩散。雾气随之翻滚,不是风带的,是阵势催的。那些人之所以迷失,不是瞎了,也不是聋了,是五感错了位——眼睛看到的不是实际距离,耳朵听到的声音偏了方位,连脚下踏的地,都像是软的、斜的。
他们分不清敌我,是因为根本分不清前后左右。
赵老三站回原位,后退半步,让身子隐进灵棚的阴影里。棚顶茅草低垂,遮去半张脸。他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在看。
可他的眼睛一直没闭。
他看见一个县兵捡起掉落的长刀,双手握紧,一步步朝另一个背对他的人走去。那人正弯腰捡箭,毫无防备。刀举起,寒光一闪。
“住手。”赵老三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刀落下了。
不是砍,是刺。
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手撑着泥,头慢慢垂下。鲜血从肋下渗出,很快浸透粗布战袍,颜色发暗。
杀人的是个年轻面孔,脸颊还有些稚气,此刻却瞪着眼,喘着粗气,像是刚完成一件大事。他转头四顾,吼道:“还有谁?出来啊!”可回应他的,只有另两人扭打的闷响和喘息。
赵老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糙、裂口遍布,指节粗大,常年握柴刀、搓草绳、喂兽食。它们干过重活,也救过命。他曾用这双手把金乌鸡从烂窝里抱出来,也曾整夜揉着雷角羊的四肢帮它活血。
现在,他不想它们沾血。
哪怕不是他亲手杀的。
他仰头看了眼天。
云层压得低,阳光穿不透,山谷昏沉。雾更浓了,几乎贴着地面流动。那些符纹不再一闪即逝,而是持续浮现,像地下有东西在呼吸。每亮一次,县兵的动作就更乱一分。
一人突然丢下兵器,拔腿就跑。
可他跑的方向,是山壁。
“砰”一声闷响,脑袋撞上岩石,整个人弹回来,跌坐在地,头晕目眩。他摇摇头,爬起来又要冲,却被另一名乱窜的同伴撞翻,两人滚作一团,分不清是谁压谁。
赵老三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们也是奉命行事……何苦。”
话出口,随风散了。
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