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梦中呓语剖心
荒山寒夜,风雪围城。
破败山庙之内,余火早已熄尽,四下只剩无边寒凉。唯有一处,暖意相依,隔绝了世间所有凛冽风雪。谢寻盘膝坐地,脊背轻抵冷墙,将昏迷高热的林月溪稳稳圈在怀中。他单衣薄衫,满身血伤未愈,夜风一遍遍刮过破损窗棂,啃噬着皮肉翻卷的伤口,寒意钻骨侵髓,可他怀抱始终沉稳温热,分毫未松。
下巴轻轻抵着她柔软发顶,手臂妥帖收拢,将所有冷风尽数隔绝在外。他不言不动,不晃不移,似一尊甘愿受寒的石像,一心只守怀中人安稳,静待寒夜过境,静待天光破晓。
白日杀伐奔波的疲惫、满身创口的剧痛、心底层层松动的软意,尽数压在心底,悄无声息相融。周遭万籁俱寂,唯有外头风雪簌簌落响,衬得怀内这片方寸暖意,愈发安稳可贵。
高热未退,林月溪始终昏沉不醒,呼吸依旧灼热粗重,眉心紧蹙不散,似仍在承受寒热煎熬,睡得极不安稳。周身暖意裹身,寒意渐渐褪去,心底紧绷的惊惧却未全然消散,于是朦胧梦魇之中,细碎呢喃轻声溢出唇间,软糯又真切,一句一句,轻轻落在寂静夜里,落进谢寻耳中。
起初只是无意识的细碎呓语,模糊难辨,不过是高热里本能的轻哼。谢寻垂眸静静听着,只当是高热扰神,未曾多想,指尖下意识轻轻拢了拢裹在她身上的破旧帷幔,生怕漏进半分冷风。
可下一瞬,耳畔呢喃清晰入耳,字字句句,皆绕着他一人。
梦里无遮掩,心底无伪装。
所有平日里克制的心意、隐忍的惦念、不敢外露的担忧,尽数借着昏沉梦呓,坦坦荡荡剖白而出,不加分毫掩饰。
她语气软软的,带着未醒的懵懂惶恐,反复低声呢喃:“怕他疼……”
怕他伤口崩裂,怕他独自忍痛,怕他次次浴血搏杀、满身伤痕却从不说半句苦楚。
隔了片刻,又轻轻呓语:“怕他冷……”
怕他寒夜无衣,怕他风雪立岗,怕他常年孤身守在暗影里,岁岁年年,无人问暖,无人添衣。
再然后,声音轻颤,藏着浅浅不安:“怕他转身走……再也不回头……”
怕他恪守本分疏离退后,怕他重回暗影形同陌路,怕这份悄然相依的暖意,转瞬即逝,从此咫尺天涯,再无交集。
一句一句,剖心剖肺,全是惦念,全是牵挂,全是平日里人前不敢说、心底悄悄藏的心意。
谢寻周身骤然一僵,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又沉重的东西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酸胀软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他从来知晓,她体面温和,待人宽厚,待他格外体恤,会悄悄置温水,会默默递药膏,会当众挺身护他体面。可他从来不敢深想,不敢揣测这份体恤背后,藏着这般沉甸甸、放不下的牵挂。
他以为自己只是本分护主,只是暗卫履职,只是七步之外默默随行,从不敢奢求半分真心暖意。却不曾想,原来有人在心底,日日为他担忧,夜夜为他牵挂,把他的冷暖疼痒,悄悄放在心上,珍藏多年。
梦魇未歇,呓语还在继续,句句砸在他心上。
高热昏沉里,她毫无防备,把心底藏得最深的悄悄话,全数轻声道出。
“谢寻……我偷偷在披风内衬,绣了你的名字……”
一针一线,悄悄刺绣,不张扬,不外露,无人知晓,无人察觉。只盼着披风随身,岁岁相伴,日日相随,如同名字贴身,安稳护他岁岁平安,岁岁无恙。她从不敢让他看见,怕逾了尊卑分寸,怕扰了他冷寂本心,只敢悄悄藏在衣料深处,藏在心底深处。
话音轻软,真挚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