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信號
  夏林南是从那熟悉的车架线条和回头的姿態认出来的。许西一身黑色防水衣,罩著深灰色全包头盔,面容藏在水晶般的护目镜后面——雨水匯成无数溪流在他身上流淌,护目镜却神奇地没有沾上半点雨渍,被街边霓虹灯映出炫目的光晕。他转头看向这边,像被一条无形的线拉扯,静止了三秒。
  然后,他回身,左脚踩上脚踏板——一个准备逃离的姿势。
  红头却已抢先一步,把夏林南借给程雅文的那把伞横在车前。“宝宝去哪玩呀?”他咧著嘴,油腔滑调。
  程雅文踱步上前,眼神扫过红头:“叫师父。”
  说著,她伸手按住许西的车把,另一只手捂著鼻子打了个突如其来的响亮喷嚏,再开口时,语气竟是出奇的正经,甚至带有学徒般的耿直和尊重:“师父,这种天也玩车?你要去哪?我带你去几个好玩的水坑?”
  夏林南便猜到了,运动会开幕式上程雅文那惊人的飞车技术是许西教的。后来她向程雅文確认了这事,程雅文解释道:“他是警察熟人,又那么是非分明,放学后把他』押走』,我还真能怎样?我一向尊重好人。我让他教我飞车,他不情不愿,但教东西真有本事,三两句就能讲得明明白白。”
  此刻,面对程雅文的邀请,许西戴著头盔的脑袋有一个轻微的僵停动作,他在犹豫。就在这两秒钟的沉默里,一丝冰冷从夏林南的肺腑顺著她的脊背爬上来——她害怕。
  怕什么呢?怕那个曾经在烈日下帮她一起放生大鱼、会为一片翠绿梧桐落叶心痛的少年,真的点头。
  然后,她看到许西点头了。
  红头兴奋地像狼一样“啊呜”了声,程雅文没再理夏林南他们,揽住许西肩膀,带他拐进正街侧边深深的巷弄。许西那黑色身影融入潮湿夜色的过程,像一个慢放的画面,一直到入睡时分,都还在夏林南眼前挥之不去。
  床铺很软,窗外的雨还在下,望向床头玻璃瓶里悠然划水的小蝴蝶,许西曾在树林里说的“蝴蝶效应”四个字跳回夏林南的脑海——终於,她摸清了心里头那莫名的惶惑和恐惧。
  那是正常界限被打破的失重感:季星宇竟然说出“你爸死了、命好”;许西则踏出安全的圈地,迈进一片充满危险与污浊的灰色地带。
  儘管举报的伤口仍在灼痛,决裂的话语掷地有声,但在夏林南內心,她隱隱能够明白,许西的“背叛”和“告別”恰恰源於他某种可悲的“正確”和“乾净”。他太正直了,太受呵护了,从小到大一触到世界的尖锐稜角就逃走,所以他笨拙。他的世界非黑即白,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她寧愿他就待在他自己的美丽水晶堡垒里。无他,这样最清爽。天杀的程雅文——可是,又如何能怪雅文呢?程雅文是长在湖边的野蛮芦苇,像小时候下水玩的呼吸管,若没有她,夏林南觉得自己迟早会在母亲失踪的漫长谜题中溺亡。
  把许西带走后的第二天,程雅文用浓厚的鼻音给夏林南打了个电话,让她“有空上个qq”,解释说“我那师父高冷,不加我”。电脑在书房,与夏绍庭切割的这两个月,夏林南没再踏进过这块属於父亲的地盘。程雅文的来电像一把钥匙,拧开了一道生锈的门。进入书房打开电脑,登录qq,瞬间,夏林南明白了程雅文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