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踪跡
  “现在我猜,她可能还是做了,”夏绍庭把深沉的目光从照片收回来,转向夏林南,“补助都是一次性的,对於小孩上学读书来讲,远远不够。你妈妈是真正的热心肠,不做样子给人看。这么些年,她没再提过大樟村,要是没有一根特殊的线一直牵著她,她不至於在本子上格外记一笔。”
  从一本压在柜底的档案夹里,夏绍庭翻出了赵武娟的信息:一九八零年生,车祸时读小学三年级。十三年过去,若一路顺利,孩子也爭气,今年恰好是大学毕业。这是一个微妙又微弱的希望——如果林月荷真的资助了,且如她所言,让赵武娟“把书读完”,那,或许,在过去一年,赵武娟上学的最后一年,她会在那留下自己的踪跡。
  正是抱著这缕渺茫的希望,夏林南跟著夏绍庭,在冬日稀薄的西晒阳光下,提著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绕过了村口那棵八百年树龄、气势磅礴的大樟树。穿过狭窄村弄的裊裊炊烟和好奇眼光,他们问了好几个人,终於,在村尾一栋泥墙平房的窄院里停步,敲响了一扇半掩著的、被岁月熏成深褐色的木门。
  冒著水汽的柴火灶台后面传来一阵窸窣声,紧接著,一位微微傴僂的老太太走了出来。夏绍庭有些拘谨地上前握手,刚介绍完自己、说明来意,老太太浑浊的眼睛就湿了。她没让夏绍庭说完,用枯瘦却有力的双手反握住夏绍庭的手,仔细端详著他的脸,嘴唇哆哆嗦嗦:
  “是你……是你啊!好心人!我给你看,给你看!”
  她转身进屋,因激动而有些步伐蹣跚。屋外小小的院子里,一个脸蛋红扑扑、戴著顶古怪的旧毛线帽的小男孩趴在木凳上借著天光写作业。自陌生人进院,他就咬著笔头,好奇的黑亮眼睛像小松鼠一样。等待的时间被沉默拉长,夏绍庭和夏林南静静站著,心跳声在各自的胸腔里轰鸣。忽然小男孩踢了踢脚边的一颗石子,石子咕嚕咕嚕滚到夏林南脚边。
  夏林南轻轻把石子踢了回去。
  小孩眨了眨眼,开口:“我爸妈过年就回来。我要是考进前三名,他们给我买足球。”
  清脆的童声鬆缓了空气中的紧张,夏林南笑了笑,走到他身边,躬身看向小孩的作业本:“那姐姐帮你检查一下,把错的改对,爭取拿前三。”
  这时老太太出来了,一手攥著一个硬壳笔记本,一手费力地拎著一把木椅。夏绍庭赶忙放下礼品去接椅子,夏林南也上前帮忙。老太太又固执地进屋搬了第二把椅子出来,非得让父女俩都坐下,才像进行某种神圣仪式一般,用双手把笔记本递到夏绍庭面前。
  “好心人寄来的单子,都在这里,一张都没丟,”夏绍庭起身用双手接过本子的时候,老太太声音颤抖地说,“我总跟小娟说,做人要懂得感恩。这都是她自己贴的,她是个好孩子。”
  夏绍庭没有马上翻开笔记本,而是把本子交到了眼神迫切的夏林南手里。这本子有些年份了。硬壳封面上的彩色花束已经褪色,边角保护得很好,乾乾净净。夏林南深吸一口气,身体缩在椅子里,用微微发抖的手指將本子翻开——
  林月荷的字跡以横扫千军之势撞入她的眼帘,那是一张又一张邮政匯款单,一页又一页,排列得整整齐齐。
  每一张单子上,匯款人姓名一栏,都只写著三个笔画舒展的字:好心人。匯款从1989年的2月15日开始,每年二月八月各一张,匯出地址是位於正街的邮政局,数额从最开始的三十元至最后的三千元,十三年来从未间断。
  夏林南贪婪的视线快速扫过每张单子,很快来到最后一张——这一张有些不同。匯款地址变成了隔壁的严县,匯出邮戳上面,有个黑色日期,清晰如刻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