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踪跡
  大樟村位於山水县西北角层层叠叠的山脉间,距中港镇十里地,中港镇与安省接壤,是枢纽重镇,同样是一座新城,曾经位於通衢要道的中港旧城和碎湖老县城一样,早已沉入水下。
  因为次日是冬至,客船上乘客不少,不少外出务工的人背著鼓鼓的行囊,早早踏上了过年的归途。上舱稍微宽敞些,夏绍庭用一条深色围巾半遮住脸,拣了个背对人群的角落位置,一路沉浸在手中的《史记》。夏林南坐在他对面,戴著耳机趴在桌板一角对付周末作业的数学卷。做完一张想换另一张,她低了个头,桌板的空位已被邻座人的泡麵瓜子侵占。抬头看了夏绍庭一眼,他身子微斜靠著窗玻璃,手里的书拿得板正,眼睛却闔上,睡著了。
  船舱里的气味不好闻,夏林南收起背包,起身往外走。甲板走廊风大,没人,她紧了紧围巾,从背包里取出一台林月荷以前用过的胶片机,闭上左眼,右眼贴上冰凉的取景框——船身劈开墨绿湖面,翻起两道洁白水浪;岛屿远远近近,几只黑鹰张著不动的翅膀,在天空中沉默地盘旋。
  船头板上堆满了各色行李和扁担箩筐。夏林南走下去,在围栏的救生圈边找到个空隙,踩著几乎被磨平的狭长老旧的木跳板继续拍照。甲板上还有別人,其中有个小女孩,三四岁光景,好奇地凑过去,扯了扯她背包上掛著的彩色编绳铃鐺。
  “叮铃”一声轻响,如烟如尘,隨风飘散。
  女孩的父亲连忙轻声喝止。夏林南闻声回头,笑著说没事,见孩子害羞地转身,一头扎进一个年轻女人的怀里。女人搂住孩子,朝夏林南抱歉又温柔地笑了又笑。
  “我给你们拍张合影吧?”夏林南举起相机,语气轻快,“我拍人还不错的!”
  取景框里,三张紧贴在一起、被湖风吹得泛红却洋溢著暖意的笑脸被瞬间定格。快门按下的轻响仿佛一个开关,另一张照片在夏林南脑海里自动显现——同样是老旧的客船船头,同样是寒冷的冬日。那张照片里面,三四岁的她被夏绍庭稳稳地抱著,林月荷侧搂著夏绍庭,脸颊幸福地向父女俩依偎,三个人的笑容明亮得能够驱散一切阴霾。
  显现在脑海中的合影,此刻就立在夏家书柜里,前天晚上,提出大樟村之行后,夏林南隨夏绍庭进了书房,夏绍庭回忆时,视线扫过书柜里面的数张合影,最终的落点正是这一张。
  他翻出一些老旧的资料,说话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你三岁那年,我离开国土局,调任中港镇副镇长,上岗不到三个月,临近春节那两天,我刚收拾完东西准备回城,突然接到消息,採石场那边车子翻了。一辆中巴,只有十几个位置,装了四十个人,下雪路滑,车子滚下山。我在现场待了一夜,人都救上来了,但是,八个人没了。”
  “第二天就是除夕了,我回不了家。你妈妈就带著你,还有你太婆,千辛万苦地来陪我过年。除夕那天,遇难者家属聚在镇政府哭……其中有一家,是大樟村的,夫妻俩都姓赵。赵家来了个老人,带著个小女孩,叫赵武娟。村支书陪著他们来,说赵家贫苦,老人命苦,小儿子刚去河北当兵,没个三五年不会回来压根指望不上,大儿子儿媳才出去打工半年,说没就没,留下个女儿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老人一直流眼泪,拉著女孩的手跟她说以后就跟著奶奶过苦日子了,读书怕是读不起了,听得人心酸得很。”
  说到这里,夏绍庭触到心中最苦痛的年少往事,眼睛蒙上一层深深的雾。
  “你妈妈当时也在。她听完,当场就要拿钱给赵家人,被我按住了手。后面她又跟我说,想资助那孩子,至少让她能把书读完,”夏绍庭吸了口气,语气恢復平稳,“被我回绝了,虽然我心里也堵得慌。我告诉她,安抚情绪要紧,不能搞特殊化,遇难者家属眾多,』不患寡而患不均』。另一方面,我刚上任,年轻,破格,盯住我的眼睛很多,人心难测,做好事未必有好口碑,谨慎为妙。她点头认同,说不会让我难做,资助赵武娟一事就没再提。”
  事情的安稳落定,是夏绍庭为所有遇难者家属都多爭取了一笔慰问金,又给赵武娟增加了一笔“孤儿特困补助”,之后,这事就在岁月里默默地蒙了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