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曾经无视她的人

林小葵是在食堂里遇到那个人的。不是被人群围住，是被一个人拦住。

周三中午，她端着餐盘找位置，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挡在她面前。她抬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胸口的工牌写着“后勤部-老马”。她认识他，不，准确地说，她知道他。每天中午，他都会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一个人，一碗面，一碟咸菜，吃得很慢。吃完站起来，把碗筷送到回收处，走了。从来不看别人，别人也不看他。他在后勤部待了二十八年，管仓库，修水管，换灯泡。没人记得他的名字，都叫他“老马”。

“你就是林小葵？”

“我是。马师傅，您找我？”

“嗯。找你半天了。”

他转身，往角落走。她犹豫了一下，跟上去。他坐下来，那碗面已经坨了，咸菜碟空了。他示意她坐对面。她放下餐盘，坐下来。

“马师傅，您什么事？”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拍的那个片子，《等雪的人》，第一期。孙师傅。修机器的。”

“嗯。您认识他？”

“认识。二十八年了。我修水管，他修机器。我们都在修。他修好了，机器转了。我修好了，水管不漏了。没人看见。你看见他了。没看见我。”

她愣住了。她拍了孙师傅，拍了李小明，拍了王芳，拍了赵副主任，拍了刘主任，拍了周婷。她没拍后勤部。没拍修水管的，没拍换灯泡的，没拍管仓库的。她把他们忘了。

“马师傅，我——”

“不是怪你。是求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是一台老旧的锅炉，锈迹斑斑，管道上缠着胶带。“这台锅炉，我修了二十八年。刚来的时候，它就在。现在它还在。我快退休了。它也该换了。我想在它换掉之前，拍一张它还在转的照片。你帮我拍。”

她拿起那张照片，看着那台锅炉。锈迹斑斑，管道上缠着胶带，仪表盘的玻璃裂了一道缝。但它还在转。转了二十八年。老马修了它二十八年。

“马师傅，您为什么不早说？”

“不敢。你是红人，忙。怕你没空。怕你嫌我烦。怕你看不上修锅炉的。”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照片上。“马师傅，我明天就去。您带路。”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你真去？”

“真去。您等了二十八年，等到了。我不能让您再等。”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像是一个等了二十八年的人，终于等到了他最想听的话。“那我等你。明天下午三点。锅炉房。别迟到。”

他站起来，端着碗筷走了。背影很瘦，夹克洗得发白，袖子磨出了毛边。她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的背影，哭了很久。

手机震了。她爸的消息。“小葵，你怎么哭了？”“马师傅找我。修锅炉的。他让我帮他拍锅炉。拍了二十八年，快换了。他想留个纪念。”“你去吗？”“去。明天下午三点。锅炉房。”“你等到了。”“等到了。”

她放下手机，擦干眼泪。饭凉了，但她没叫服务员换。凉了也能吃。老马的饭天天凉，他天天吃。她也能。

下午，她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没有写脚本，先查锅炉房的资料。集团大楼地下二层，两台锅炉，一台在用，一台备用。在用这台，一九八六年出厂，到现在三十八年了。老马修了二十八年。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他修了多少次，不知道他每次修完会不会也像孙师傅一样说“值了”。但她想知道。明天，她要去拍。拍那台锅炉，拍老马，拍他修了二十八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