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女寝
贺言打来电话的时候,林阳正在跟白七七吵架。
准确地说,是白七七单方面在吵。起因是林阳把她藏在枕头底下的一包酥糖扔进了垃圾桶——那包酥糖已经在枕头底下藏了半个月,引来了一窝蚂蚁,爬得满沙发都是。
“那是我的储备粮!”白七七叉着腰,六条尾巴全部炸开,像一只银白色的刺猬。
“那是蚂蚁的储备粮。”林阳面无表情地擦着沙发,“你一个狐族公主,能不能有点公主的样子?”
“公主怎么了?公主就不能吃酥糖了?公主就不能藏零食了?你这是刻板印象!是歧视!”
“我歧视的不是公主,是邋遢。”
“你——!”
白七七气得要咬人,手机就在这时响了。林阳接起来,贺言的声音比上次更沉,像是一块石头压在水底。
“林阳,又有个案子,需要你们来一趟。”
“什么案子?”
“师范大学,老校区。”贺言顿了顿,“女生宿舍楼,七号楼。三天前,一个女生在四楼厕所里晕倒了,送医后一直昏迷。她的室友说,她晕倒之前一直在喊‘别过来’。”
“听起来像是被吓的。”
“不止。”贺言的声音压低了,“那个女生晕倒之后,整层楼的女生都说晚上听到了厕所里有声音。不是水管的响声,是……有人在哭。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在半夜,有时候在天亮之前。学校把四楼封了,但哭声还是能听到,连隔壁楼的人都听到了。”
“学校以前出过事吗?”
贺言沉默了几秒。
“查过了。十五年前,七号楼四楼厕所里,有一个女生吊死了。校方的记录是自杀,但当年办案的老刑警已经退休了,我打电话问过他,他说……”贺言的声音更低了,“他说那个案子有疑点。女生的脖子上有两道勒痕,一深一浅。法医鉴定是自杀,但老刑警一直觉得不对。他说那个女生死之前的半个月,一直在哭,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但谁问她都不说。”
“她叫什么?”
“沈瑶。”
挂了电话,林阳发现白七七已经不吵了。她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攥着那包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酥糖,表情难得地认真。
“沈瑶。”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这个名字,听着就让人觉得闷闷的。”
“你能感觉到?”
“说不清。”白七七把酥糖塞进口袋里,拍了拍,“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林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拿外套。
师范大学的老校区在城北,已经被新校区取代了,只剩下几个学院还在这里办公。七号楼是一栋六层的筒子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远远看去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楼前拉起了警戒线,几个保安守在门口。贺言站在楼下等着,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到他们来了,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四楼已经清了,整层就你们和我。”贺言一边走一边说,“昏迷的女生叫苏小晚,大二,中文系的。她的室友说她最近一个月一直做噩梦,但不敢跟别人说。出事那天晚上,她去上厕所,室友听到她在里面尖叫,跑过去的时候人已经倒在地上了。”
“她现在怎么样?”林阳问。
“还在昏迷。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醒不过来。”贺言顿了顿,“像……睡着了。”
林阳和白七七对视一眼。
四楼的走廊很长,日光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在头顶嗡嗡地响,时明时暗,像一只快要死掉的萤火虫。墙壁下半截刷着绿色的墙裙,上半截是白色的,但白色已经发黄了,上面有一些模糊的印记,像是被人用手掌拍过的。
厕所在这层楼的最东头。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消毒水和某种更深的、更冷的气息。白七七的鼻翼动了动,眉头皱了起来。
“有东西。”她说,“在这儿待了很久了。”
林阳打开感知力。
一瞬间,整个厕所的气息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在他眼前展开。瓷砖是灰白色的,水龙头是锈红色的,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
而在厕所最里面的那个隔间——倒数第二个——有一团暗青色的光。
那团光的形状是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孩,穿着校服,头发披散着,赤着脚,站在隔间里。她的头低着,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痕迹,暗红色的,像一条永远解不开的绳索。
暗青色的光从她身上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像水面的涟漪。每一圈涟漪都带着一种巨大的悲伤,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在哭。”白七七轻声说。
林阳也听到了。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振动,一种从魂魄深处传出来的颤栗。那个女孩在无声地哭,哭了十五年,哭到魂魄都快要散了,还是在哭。
“沈瑶。”林阳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暗青色的光猛地一震。
那团人形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十八九岁,圆脸,大眼睛,嘴唇很薄。她不算漂亮,但有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很舒服的温和。但现在,那张脸上只有痛苦。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干涸的井,但泪水还是从里面流出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瓷砖上。
她看着林阳,嘴唇动了动。
“救救我。”
林阳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心疼。
“你能听到我说话?”林阳问。
沈瑶的魂魄点了点头。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那道痕迹在疼。
“你在这里多久了?”
沈瑶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时间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她只是站在那里,哭,等,哭,等。等什么,她也不知道。
白七七站在林阳身后,看着那团暗青色的光,手指攥紧了。
“沈瑶,”白七七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被人害的?”
沈瑶的魂魄猛地颤抖起来。那团暗青色的光剧烈地波动,像是一锅被烧开的水。隔间的门开始晃动,水龙头突然自己拧开了,水流出来,哗哗地响,但流出来的不是清水,而是混着铁锈的暗红色液体。
贺言的脸色变了,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但他没带枪——他知道今天要面对的不是能用枪解决的问题。
“冷静!”林阳提高声音,“沈瑶,冷静!我们是来帮你的!”
暗红色的水停了。
沈瑶的魂魄重新安静下来,但那团光比之前更暗了一些,像是刚才的波动消耗了她太多的力量。
白七七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银白色的妖力从指尖流出,像一条温柔的丝带,轻轻地缠绕在沈瑶的魂魄上。
“别怕。”白七七的声音很柔,柔得像月光,“我不会伤害你。我就是想看看,你经历了什么。你愿意让我看吗?”
沈瑶的魂魄犹豫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白七七闭上眼睛,妖力探入沈瑶的魂魄深处。
然后她看到了。
十五年前。2009年的秋天。这间厕所的瓷砖还是白的,水龙头还是亮的,日光灯还是全好的。
沈瑶站在洗手池前,低着头洗手。她洗了很久,一遍又一遍,手指都搓红了还是不停。她的眼睛是肿的,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隔间的门开了,出来一个女生。高个子,短发,长得很好看,但眼神很冷。她走到沈瑶身边,打开水龙头,没有看她。
“沈瑶,”短发女生说,“你还要哭到什么时候?”
沈瑶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洗得更用力了。
“不就是几张照片吗?”短发女生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至于吗?”
“那是我妈的照片。”沈瑶的声音在发抖,“我妈已经死了。那些照片是我唯一的东西。”
“那你就不该把手机带到学校来。”短发女生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老师说了,手机不能带进宿舍。你自己的错,怪谁?”
沈瑶猛地转过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是你偷的!你从我枕头底下翻出来的!你当着全班的面把照片删了!你——”
“我什么?”短发女生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有证据吗?有人看见吗?沈瑶,你别忘了,你在这个学校能待下去,是因为我跟我爸说了好话。你妈死了,你爸不要你,要不是我们家资助你,你连初中都毕不了业。你拿什么跟我斗?”
沈瑶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说出话来。
短发女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好看,但冷得让人骨头疼。
“识相点,别闹了。回宿舍睡觉,明天还要上课呢。”
她走了。
沈瑶一个人站在洗手池前,站了很久。水龙头还在流水,哗哗的,像是在替她哭。
画面跳转。
同一个厕所,同一个洗手池。但时间是深夜,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瓷砖照得惨白。
沈瑶站在隔间里。倒数第二个隔间。
她手里攥着一条围巾,红色的,是去年生日的时候短发女生送的。那时候她们还是朋友,很好的朋友。短发女生会帮她补习功课,会帮她打饭,会在她被别人欺负的时候站出来替她说话。
沈瑶以为那是友情。
后来她才知道,那只是施舍。
围巾在她手里拧成了绳。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根生锈的水管。
画面在这里卡住了。
不是看不到,而是沈瑶的魂魄在抗拒,不肯让白七七看到后面的部分。那团暗青色的光在剧烈地颤抖,像是在经历一场巨大的痛苦。
白七七没有强行突破。她退出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
“有人逼她。”白七七的声音哑了,“一个女生,家里很有钱有势,资助过沈瑶。那个女生偷了她的手机,删了她妈妈的照片,还当着全班的面羞辱她。沈瑶去找老师,老师不管。去找校长,校长说没有证据。她一个人,什么都没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林阳沉默了很久。
“那个女生叫什么?”
贺言翻开笔记本,手指在一页纸上停住:“当年的调查记录里提到过一个名字。林嘉。她是沈瑶的同班同学,也是最早发现沈瑶出事的人。她跟警方说,沈瑶最近心情不好,可能是因为学习压力大。”
白七七的手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她说的?”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把人逼到上吊,然后跟警察说‘她可能学习压力大’?”
“当年的法医鉴定是自杀。”贺言的声音也很沉,“案子结了,没人追究。林嘉后来转学了,听说去了国外。”
“现在呢?”
“回来了。”贺言翻了一页笔记本,“她是这所学校的校友,每年都会回来看一看。今年校庆她还捐了一笔钱,给七号楼做修缮。”
白七七猛地转头看着他。
“修缮?”她的声音拔高了,“她要修缮这栋楼?”
“对。”贺言点头,“下个月开工。施工队已经定了,第一件事就是翻新四楼的厕所。”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她要把沈瑶待了十五年的地方拆掉。”白七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让人发冷,“她连最后这点地方都不给她留。”
林阳走到沈瑶的魂魄面前。
“沈瑶,”他说,“你听到她说的了吗?林嘉要回来了。她要拆这栋楼,要拆这间厕所。你待了十五年的地方,她连让你待着都不肯。”
沈瑶的魂魄没有动。她的头又低了下去,头发遮住了脸。
“你是不是觉得,你斗不过她?”林阳的声音很平静,“十五年前斗不过,十五年后也斗不过。她有钱,有势,有人脉。你什么都没有,连个牌位都没有。”
白七七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她觉得这些话太残忍了。
但林阳没有停。
“但你现在有一样东西,是她没有的。”林阳说,“你有真相。十五年前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你知道。你可以选择带着这个真相消失,让林嘉继续当她的好校友、大善人。你也可以选择把真相说出来,让所有人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瑶的魂魄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里还是空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像是一颗种子,在干涸了很久的土地里,终于触到了水。
“我知道你怕。”林阳的声音低了下来,“但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沈瑶的魂魄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白七七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到沈瑶面前。
“这次我会小心一点。”她轻声说,“你只要带我去看就行了。不用怕,我在呢。”
妖力再次探入。
这一次,沈瑶没有抗拒。
画面继续。
深夜。厕所。月光。
沈瑶站在隔间里,把红围巾搭在水管上,打了个结。她的手在发抖,打了三次才打结实。
她站在马桶盖上,把脖子伸进那个结里。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妈,我来了。”
她踢开了马桶盖。
画面剧烈地震动。白七七感到一股巨大的窒息感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那不是她的感觉,是沈瑶的。是沈瑶死前最后的感觉。
绳子勒进肉里,气管被压扁,肺里像着了火。意识在模糊,眼前的光在缩小,像一条隧道,隧道的尽头有一团很亮很亮的光。
她朝那团光伸出手。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沈瑶猛地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去。
林嘉站在隔间外面,仰着头,看着悬在半空中的她。
她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像两颗玻璃珠子。
“你还真敢死啊。”林嘉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评论一件无聊的事情。
沈瑶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说不出话。
林嘉看着她,歪了歪头。
“你死了也好。”她说,“你死了,就没人知道那些照片的事了。也没人知道,你妈是怎么死的。”
沈瑶的眼睛猛地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