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槐木有灵
“会长大的。”
“要多久才能长成那棵老槐树那么大？”
“很久。也许五十年，也许八十年。”
“那时候我们都老了。”
“嗯。”
白七七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天空。天很蓝，很干净，没有一丝云。远处有一群鸽子飞过，鸽哨的声音在风里飘着，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口哨。
“林阳，你说，五十年后，还会有人记得这棵树吗？”
“也许有。沈婆婆还在。她记得。”
“她走了以后呢？”
“那就没有人记得了。”
白七七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把它的故事写下来吧。”
“写下来？”
“嗯。像寻宝日记那样。把它记得的那些人，那些事，都写下来。这样就算我们不在了，还有人能看到。看到的人就记住了。记住的人多了，它就不会消失了。”
林阳转过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金灿灿的。她的眼睛很亮，里面装着天空的蓝、阳光的金、还有那种很认真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光。
“好。”他说。
白七七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寻宝日记，翻到新的一页，把笔递给林阳。“你写。你字比我好看。”
林阳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老槐树，民国二十六年春种，二零二四年冬枯。活了八十七年。”
白七七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再写。它记得的人。”
林阳继续写。
“沈婆婆，七岁时种下它。穿红棉袄在它下面嫁人。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儿子。最后一个人坐在它下面，用它的树枝刻了一尊木雕。”
白七七说：“还有那个小女孩，扎羊角辫系红头绳的。”
林阳加上。
“还有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它看着他离开，又看着他回来。”
“还有那个摔破膝盖的小男孩。”
“还有那些在树下乘凉的人、躲雨的人、路过的人。所有在它下面坐过的人。它都记得。”
白七七看着那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她翻到下一页，自己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
“我叫白七七，我见过这棵树。它很好看的。春天的时候会开白色的花，一串一串的，像小灯笼。风一吹，花瓣飘下来，像下雪。我以后也会记得它的。”
她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抱在怀里。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早餐铺子的油条味。花坛里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声音很轻，很脆，像是在笑。
白七七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
她想起了梦里的那棵树。金色的叶子，挂了一树的灯。树下站着的人，一个一个地走过来，又走远。最后只剩下沈婆婆一个人，坐在树根上，一刀一刀地刻着。刻得很慢，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最后几句话。
树不会说话。但它记得。记得每一个在它下面走过的人，记得每一个在它下面坐过的人，记得每一个在它下面哭过、笑过、等过的人。它把他们都刻在了年轮里，一圈一圈的，像一本永远写不完的书。
现在那本书变成了一尊木雕，巴掌大，一只手就能拿起来。
但书里的故事没有变小。八十七年的阳光、风雨、人来人往，都在里面。不小了。
白七七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吧。回家。木雕还在窗台上等着呢。”
两个人走出废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阳光在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高高的，一道小小的，靠得很近。
“林阳。”
“嗯。”
“明年春天，桂花不会开吧？”
“桂花秋天开。”
“我知道。我就是想确认一下。那明年秋天，桂花会开吗？”
“会。”
“到时候我们来看。”
“好。”
“看完桂花去吃火锅。”
“好。”
“你请客。”
“为什么我请？”
“因为你比我有钱。”
“我哪里有钱了？”
“你有存款！我没有！你上次去银行存钱的时候我看到了！”
“你偷看我存钱？”
“不是偷看！是不小心看到的！你站在atm机前面，我站在你后面，不小心看到的！”
“那你记性真好。”
“那当然！狐族记性最好了！”
“那你记不记得上次把钥匙忘在冰箱里的事？”
白七七的脚步停了一下。“那……那是意外！跟记性没关系！”
“钥匙在冰箱里放了三天，你每天出门都找钥匙，找了三天才找到。”
“那是因为——因为冰箱太冷了！把钥匙冻住了！我摸不到！”
“钥匙放在冷藏室，不是冷冻室。”
“那也是冷的！冷的就会冻住！你不懂物理！”
“冻住的是水，不是金属。”
“你怎么知道！你是物理老师吗！”
“我不是。但我知道金属不会因为冷藏就冻住。”
“你——你闭嘴！”
林阳没有闭嘴，但也没有继续说了。他走在她旁边，嘴角翘着，看着前面那条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街道。
白七七气鼓鼓地走在前面，尾巴又冒出来了，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来。
“林阳。”
“嗯。”
“你刚才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我看到了！你每次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
“你观察得很仔细。”
“我没有观察！是——是你笑得太明显了！不想看到都不行！”
“哦。”
“你又‘哦’！你就不能——”
“白七七。”
“什么？”
“今天天气真的很好。”
白七七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很干净，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嗯。很好。”
她不吵了。两个人并排走在阳光下，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画。远处的楼顶上，有个人在晾被子，白色的被单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旗子。
生活就是这样。有阳光，有风，有晾被子的人。有煮糊的粥，有洗成粉色的t恤，有藏在枕头底下的奶糖。有一尊巴掌大的木雕，里面住着一棵活了八十七年的树。有一本歪歪扭扭的日记，里面记着那些被记住的人。
还有一只银白色的小狐狸，走在你旁边，尾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