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工资
白七七拿起笔,在林阳的名字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的,“七”字那一钩弯得太早,像一根尾巴。贺言看着那个签名,没有说什么,把合同收进文件夹里,站起来。“下周一来报到。不用打卡。有事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林阳。”
“嗯。”
“谢谢。”
“不谢。”
贺言走了。年糕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口,闻了闻门缝,又走回来,趴在白七七脚面上。白七七把它抱起来,贴在胸口。“年糕,我们有工资了。你可以吃好的了。吃最好的。吃进口的。吃牛肉味的。吃三文鱼味的。吃——”
“它不吃三文鱼。上次给它三文鱼味的零食,它闻了闻就走了。”
“那吃鸡肉味的。吃牛肉味的。吃羊肉味的。你喜欢什么味就吃什么味。你以前没吃过的,都吃一遍。你以前饿的,都补回来。”
年糕舔了舔她的下巴。白七七笑了,把它放在窗台上。年糕站在木雕旁边,闻了闻木雕,闻了闻七里香,闻了闻绿萝。它走到那块糖纸前面,没有打喷嚏。它把鼻子凑近,闻了闻,尾巴扫了一下。
“那是小年的糖纸。你不能吃。但它很甜。你闻到了没有?”
年糕又闻了一下,尾巴又扫了一下。它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木雕旁边,看着窗外的桂花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年糕的耳朵动了动,闭上眼睛。
白七七趴在它旁边,看着它。“林阳。”
“嗯。”
“八千块。好多。”
“嗯。”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在狐族的时候,不用花钱。什么都有。出来以后,什么都没有。你把我关在罐子里,不给我吃的不给我喝的。我饿了三天。”
“你偷吃了罐子里的酥糖。藏了三块。”
白七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罐子底上有糖渣。我擦的时候看到的。”
“那你为什么不骂我?”
“骂了你会哭。”
“我才不会哭。我是狐族公主,从来不哭。”
“你上次看电视剧的时候哭了。女主角死了,你哭了。上上次看纪录片,大象死了,你哭了。上上上次——”
“好了好了。别说了。”白七七把脸埋进胳膊里,“反正我没有哭过。那些都不是哭。是眼睛出汗。”
“好。眼睛出汗。”
“你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狐狸的眼睛会出汗。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了。狐狸的事情,你什么都不知道。”
“嗯。所以你要告诉我。”
白七七从胳膊上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窗台旁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翘着。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桂花树,有年糕,有木雕,有她。
“林阳。”
“嗯。”
“狐狸的眼睛不会出汗。我哭了。哭了很多次。看电视剧哭,看纪录片哭,看老太太等老伴哭,看小狗等人哭。看你说‘七七’的时候也哭。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我心里酸酸的,眼睛就出汗了。”
“那不是出汗。那是哭。”
“那你喜不喜欢?”
“喜欢。”
“喜欢什么?喜欢看我哭?”
“喜欢你看电视剧哭,看纪录片哭,看老太太等老伴哭,看小狗等人哭。喜欢我叫你名字的时候,你眼睛出汗。喜欢你什么都哭。喜欢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很好看。哭的时候好看,笑的时候更好看。”
白七七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没逼住。“你——你又说这种话。你以前不说的。以前只会说‘嗯’‘好’‘不知道’。现在说这么多。你是不是被人附身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变了?”
“没变。以前也想说。不会说。现在学会了。”
“跟谁学的?”
“跟你。你说‘我要护着你’,我就学会了。你说‘你在就是晴天’,我又学会了一句。你说‘你猜对了明天是晴天一定是’,我又学会了一句。你说一句,我学一句。学了一年。学会了。”
白七七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把脸埋进年糕的毛里,年糕被弄醒了,抬起头,舔了舔她的耳朵。
“林阳。”
“嗯。”
“你以后不许跟别人说这些话。只能跟我说。”
“好。”
“跟年糕也不能说。”
“好。”
“跟木雕也不能说。”
“好。”
“跟窗台上的纸也不能说。”
“好。”
“你只会说‘好’吗?”
“嗯。”
白七七笑了。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年糕舔了舔她的下巴,她抱着年糕,看着窗外的桂花树。
“林阳,下周一来报到。你穿什么?”
“外套。”
“那件破的?不行。我们去买新的。今天就去。深蓝色的。你穿深蓝色好看。”
“好。”
“我也买一件。浅蓝色的。跟他穿一样的。别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是一起的。”
“好。”
“年糕也买一件。红色的。过年穿。喜庆。”
“它不用穿衣服。”
“它要穿。冬天冷。它毛那么短,会冻着的。你都有新外套了,它也要有。”
林阳看着白七七,她抱着年糕,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年糕在她怀里,尾巴摇着,舌头伸在外面,哈哧哈哧的。窗台上的木雕看着她们,嘴角翘着。窗台上的纸在风里轻轻晃,沙沙响。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好。买。”林阳说。
白七七笑了。她抱着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又跑回来。“林阳,带钱。买外套。买狗衣服。买——”
“买什么?”
“买——”她看着他,他站在阳光里,眉头微微皱着,嘴角翘着。“买你喜欢的东西。你喜欢的。你什么都不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喜欢什么?”
“你。”
白七七愣了一下。她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她把脸埋进年糕的毛里,声音闷闷的。“你——你又说这种话。”
“你问的。”
“我问的是你喜欢什么东西!不是——不是——”
“你就是东西。”
“我不是东西!”
“那你不是东西?”
“我——你——”白七七气得跺脚,年糕在她怀里被晃得叫了一声。她赶紧低头看年糕,“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故意的。他气我。他故意的。他就是黑心道士。黑心,黑肺,黑肠子。什么都黑。”
年糕舔了舔她的下巴。白七七抱着它,走到门口,回过头。“林阳,走不走?”
“走。”
两个人出了门。白七七走在前面,年糕在她怀里探出头,看着外面的世界。它看到树,耳朵竖起来。看到车,耳朵又竖起来。看到另一只狗,耳朵竖得更高了。那只狗是一只金毛,很大,毛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金毛看到年糕,停下来,尾巴摇了摇。年糕看着金毛,没有叫,也没有摇尾巴。它把头埋进白七七的胳膊弯里,不看了。
“它怕大狗。”白七七摸了摸年糕的头,“不怕。那个大狗不咬人。它摇尾巴了,它喜欢你。”
年糕从胳膊弯里探出半只眼睛,看了看金毛。金毛还站在那里,尾巴还在摇。年糕把眼睛缩回去了。
“下次就不怕了。下次你长大了,比它还大。你咬它。”
年糕没有回答。它在白七七的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四脚朝天,睡着了。白七七低头看着它,笑了。“它不怕了。它睡着了。”
“嗯。它在你怀里,什么都不怕。”
白七七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翘着。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她,有年糕,有整条街的阳光。
“林阳。”
“嗯。”
“你在旁边,我也不怕。”
林阳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手指细细的,嵌在他的指缝里,刚刚好。两个人走在阳光下,年糕在她怀里睡着,尾巴在梦里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