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小满
小满那天,白七七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窗帘外面还是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布。年糕还在窝里四脚朝天地睡着,肚皮一鼓一鼓的。她没有吵它,轻手轻脚地从沙发上下来,走到窗台前。那本书还在木雕旁边,封面烂了,书页黄了,但那张照片还在,那个人还在笑。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书上,照在照片上。照片上那个人的笑容在晨光里好像活过来了一样,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在说什么。
“秀芬。今天小满了。麦子快熟了。”
白七七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他的嘴唇没有动,但她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那张照片。“麦子快熟了。城东的麦田,麦穗已经黄了。再过几天就能收了。你以前收过麦子吗?”
照片上的人没有回答。但他的笑容好像更深了一些。
“林阳。”她轻声喊。
“嗯。”他醒了,声音沙沙的。
“他说话了。他说今天小满了,麦子快熟了。”
林阳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窗台前,看着那张照片。“他说什么了?”
“他说——秀芬,今天小满了。麦子快熟了。”
林阳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的笑脸,看了一会儿。“他每年小满都说。说了很多年了。今年你听到了。”
白七七把照片从书里抽出来,捧在手心里。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照片背面那行字还在——“等打败了鬼子,我就回来娶你。1943年春。”她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那行字,字迹是凹下去的,钢笔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每一笔都刻进了纸里。
“他写的时候一定很用力。怕她看不清,怕她等不及,怕她不等了。她等了。等了一辈子。”
她把照片放回书里,把书放回木雕旁边。年糕醒了,从窝里爬过来,趴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年糕,今天小满。麦子快熟了。过几天带你去看麦田。金黄色的,很大,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的。你可以在里面跑。跑很快,尾巴翘着,耳朵飞着。你会喜欢的。”
年糕的尾巴摇得更厉害了。
城东的麦田坐车要两个小时。白七七把书放在背包里,把照片夹在那一页,把背包背在胸前。年糕穿着那件红色的小棉袄,蹲在她脚边,仰着头,尾巴摇着。林阳背了一个包,里面装着水、饼干、水果、年糕的狗粮、年糕的罐头、年糕的水碗、年糕的零食、年糕的磨牙棒。白七七说带太多了,又不是搬家。林阳说它第一次出远门,多带点。白七七没有再说什么。
麦田在城东的一个小村庄后面,很大,金黄色的,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的,沙沙响。年糕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麦田,耳朵竖得高高的,尾巴翘着,一动不动。白七七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背。“去吧。去跑。”
年糕窜了出去。跑得很快,尾巴翘着,耳朵飞着,在麦田里像一条灰白色的鱼,在金黄色的浪里游着。白七七看着它跑,笑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本书,翻开到夹照片的那一页。风吹过来,书页哗哗地响,但那一页没有被吹过去,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她低头看——那一页上多了一粒麦子。金黄色的,饱满的,新的。不是去年那粒碎了的麦壳,是新麦。刚从穗上落下来的,还带着阳光的温度。
她把那粒麦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很轻,很暖。她抬起头,看着麦田。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的。在麦浪的最深处,她看到了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穿军装的,浓眉大眼,笑得很腼腆。一个年轻女人,扎着辫子,穿着碎花的衬衫。他们站在麦田中间,面对面站着。男人伸出手,女人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还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