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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雨虐亲疏·薪济暗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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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和那杆紧裹油布的长枪,张晓峰走在回山的路上,心头那份因巨款新枪翻腾的复杂劲儿还没平复,天色倒先变了脸。

起先只是远天边堆起几疙瘩铅灰的云,山风也带了湿漉漉的凉气。等翻过第一道山梁,云层已厚沉沉压了下来,天色晦暗得像傍晚。林子里鸟雀都噤了声,空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要下大雨。”张晓峰抬眼望了望天,脚下加了力。

刚走到能瞅见自家木屋的那片山脊,豆大的雨点就毫无征兆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又急又密,打在身上生疼。紧接着,一道刺目的闪电撕开天幕,几乎同时,滚雷在山谷间炸开,震得人耳根子发麻。

张晓峰暗骂一声,护住背篓,几乎是冲下了最后一段山坡。等他浑身湿透、一脚泥水撞开旧屋木门时,屋外已是白茫茫一片雨幕,天地间只剩下震耳朵的雨声和连串的闷雷。

他赶紧放下背篓,先看了看这屋。还好,陈木根修缮得用心,屋顶茅草厚实,墙壁缝儿补得严,除了门缝窗棂渗进些湿气,没啥大碍。新屋那边更是牢靠,厚墩墩的茅草顶和密实的木板墙把狂风暴雨死死挡在外头,只有檐下水溜子似的往下淌,在屋前汇成条小溪。

生起灶火,橘红的火苗子舔着锅底,屋里渐渐有了暖和气。他脱下湿透的衣裳拧干,胡乱擦了把身子,就光着膀子。借着灶火的光,他简单熬了点热粥,切了块熏野猪心下锅炒了,囫囵吃了。

回到新屋,换了干爽衣裳。屋外,暴雨像天河决了口子,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狂风裹着雨点子,抽打着山林和木屋,发出呜呜的怪响。一道道闪电不时把屋里照得惨白,接着就是震得房梁好像都在抖的炸雷。

张晓峰坐在新屋的靠背椅上,听着这骇人的风雨声,心里却涌起一股庆幸,接着又是一阵阵酸楚。

庆幸的是,自己有了这处结实的窝。要还是以前那个四处漏风的破木屋,今儿夜里怕是只能缩在墙角落,淋成落汤鸡,听着茅草被掀、雨水倒灌的绝望动静。

酸楚的是,他想到了山下张家湾,想到了那五间挤着十几口人、年久失修的土坯房。

前身混账,家里本就穷得叮当响,哪有余钱修房子?这样的狂风暴雨,那土坯房咋扛得住?怕是早就四处漏雨,屋里成河了吧?这夏天的暴雨,更是要命的灾。

爹娘、爷爷、大伯、三叔一家……他们这会儿,怕正手忙脚乱地用盆盆罐罐接雨水,用破席烂毡堵窟窿,在担惊受怕里头熬煎吧?

这念头一起,就像藤蔓缠紧了张晓峰的心。屋外风雨愈狂,他心里的不安和愧疚就愈重。两个多月了,自己忙着在山里安家,没下过山,连护林员那每月八块的补贴都忘了领。对那个给了他性命、又因他蒙羞受难的原生家,他下意识地躲着。

这一夜,雷雨交加,张晓峰几乎没咋合眼。天快亮时,暴雨才渐渐转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最终完全停了。

推开木门,山林经过一夜洗刷,空气清新得醉人,草木青翠得滴油。但张晓峰没心思看这些。他匆匆扒拉了口吃的,再也坐不住了。

他找出最大的那个背篓,装了足有三十斤白花花的大米——这是他囤粮的近一半。又取下房梁上仅剩的两只熏得油亮的野兔,想了想,把那些熏好的野猪下水、獾子杂碎……也用旧报纸包了一大包。这些东西卖根本没有买,很多猎户嫌麻烦都扔了,但张晓峰觉得,在这年月,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油水荤腥,所以每回都不厌其烦拾掇干净熏着。最后,又拎上一罐约莫五斤重的菜油。

背着这沉甸甸的背篓,他踏上了通往张家湾的山路。

雨后山路泥泞难走,等他深一脚浅一脚摸到村口时,日头已升得老高。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整个张家湾一片狼藉。不少土坯房的茅草顶被掀开,露出光秃秃的椽子;土墙让雨水泡软了,塌了半截的也不在少数;院里、路上,到处都是冲下来的泥浆、断树枝和破烂。村民们脸色灰败,正忙着清理、修补,唉声叹气不断。娃儿的哭嚎,婆娘的咒骂,汉子的呵斥,混在泥泞和破损的房屋中间,凑成一幅凄惶的灾后图。

张晓峰的家——那五间低矮的土坯房,也没逃过。东头爷爷住的那间,屋顶塌了个大窟窿;爹娘和大伯家共住的堂屋,一面山墙明显歪了,裂开道吓人的大口子;三叔家那间,窗户连框都不见了,只用块破木板勉强堵着。院里积着浑黄的泥水,鸡鸭瑟缩在角落。

他的家人——爹张国林正佝偻着背,和三叔一起,想用木棍和麻绳临时固定那面歪斜的山墙,两人脸上都是泥水汗道子。娘王春花和大伯母、三婶正从屋里往外搬被雨水泡湿的被褥、衣裳,摊在还没倒的晾衣杆上,动作木木的。爷爷拄着竹杖,站在堂屋门口,望着破损的家园,沉默得像尊石像。奶奶正擦着那些破烂桌凳,弟弟张小军瘦小的身影,拿着破瓢,一瓢一瓢地往外舀屋里的积水,其他堂哥、堂姐、堂弟、堂妹们也都在忙活着。

张晓峰的出现,像颗石子投进死水,却没激起半点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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