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小妈,白小婉
她的眉眼生得极柔,身上飘着淡淡的皂角香,蹲下身,轻轻抚着我的头,声音温软得像春日的溪水:“四维,以后我就是你妈。”
我怯生生喊了声妈,她笑了,眼角弯成月牙,晒化了我心底两年的寒。
小妈极爱干净,纵使家徒四壁,土屋墙角也扫得发亮,我的粗布衣、她的碎花裙,永远干净整齐。
她总说:“人穷,志不能穷;家里脏,万事不旺。”
这话,刻在她的一言一行里,我记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
日子清苦,顿顿红薯粥稀得照人影,小妈总把碗里的米拨给我。她有个木匣子,装着包好封面的女校课本,每到夜晚,煤油灯下,她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背诗,耐心又温柔。
夏夜,她摇蒲扇为我驱蚊,我靠在她腿上睡,听她哼江南小调;冬日,她烧热水给我暖手,教我在雪地上写字,还会省下糖票,偷偷塞给我水果糖。
那甜,压过了所有饥寒。
她总是痴痴地望着远方的山,轻声对我说:“四维,好好读书,走出这大青沟,咱们要当官,当了官,才能不被人欺负,才能护住想护的人,才能守住我们这个家。”
这话,像一颗种子,深深扎进我的骨头里,我以为,只要我好好读书,就能护住这束照亮我生命的暖。可我终究太年幼,不懂得命运的手,从来不由人掌控,这世间的黑暗,也从来不是一束光能驱散的。
一九五五年,天,塌了。
村人张老汉的儿子得了重病,爹劝他赶紧送县城医治,可张家舍不得花钱,只肯服用爹开的止痛草药,便把孩子留在家里静养。他们大抵是觉得,一条贱命,不值得花那冤枉钱。
没过几天,孩子便夭折了。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闯上门,不分青红皂白,活活打死了爹。他们打爹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仿佛打死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只蝼蚁。
小妈疯了一样冲过来,把我护在身后,摔在泥地里,碎花裙沾了污,却依旧死死护着我,眼神坚定。
爹的冤屈,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里。从那以后,她收起了所有的温柔,褪去了所有的柔软,日日奔波在求告的路上,整整半年,她的足迹,踏遍了县里,市里的每一个部门。
为了省下那几毛钱的车费,她常常步行几十公里,往返于乡里与市里,那件浅蓝的碎花布裙,被磨得发灰,失去了往日的模样,鞋底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脚上起了厚厚的茧,脸上刻满了风霜,可她从未停下脚步,从未放弃过讨回公道。
可公道,在这乱世里,本就是奢侈品。
张家根正苗红时代贫农,我爹娘都是地主资本家,哪里来的公道,“胡乱行医,致人死亡!”像一把冰刀,刺穿了小妈所有的希望。
一次次的碰壁,一次次的羞辱,一次次的绝望,没有打垮小妈,她大抵是知道,她恐怕无能为力了,唯一的希望就是我。
她拉着我的手,眼神里满是决绝,一字一句地说:“四维,读书当官,讨回公道,给你爹报仇。”
爹走了,家里常常断粮,小妈却拼尽全力,不让我挨饿,更不让我缺书缺课,她说:“你只管好好读。”
日子一晃到了一九五七年,寡母带稚子,日子愈发艰难。
小妈性子越发急躁,只要见我稍有懈怠,便动辄打骂,我都忍着,我知道小妈是为我好。我看着她挖野菜充饥,甚至吃观音土,也非要给我买书、买纸笔,可家里实在拿不出一分钱。
走投无路之下,她不得不放下尊严,悄悄答应了别人的拉帮套,只为换一点钱,供我读书。
那日我放学提早回家,撞见隔壁的老王正把小妈按在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