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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岁看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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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的夏天热得不像话,院子里的枣树叶子都蔫了。

陈广厚在躺椅上翻了个身,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他刚在矿上盯了两天,困得眼皮打架,但脑子里全是巷道里那些不结实的顶板。昨天又掉了一块石头,拳头大,砸在工人老赵的安全帽上,咣当一声响。人没事,但陈广厚心里不踏实。

“他爷,你说这叫什么事?”王桂兰坐在小凳上剥蒜,嘴里絮叨,“老孙家的媳妇又说,矿上那活太险,让她男人别干了。一个月才给三十八块钱,值当把命搭上?”

“你懂什么。”陈广厚没睁眼。

“我不懂,我就知道前儿个塌那一下,吓得我心都蹦出来了。要我说……”

“奶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打断了她。

陈砚洲蹲在枣树根底下,手里拿着一截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凉鞋,圆滚滚的脑袋上顶着三根毛。

王桂兰没理他,继续说:“要我说,实在不行就少挖点,咱家也不缺……”

“奶奶,”陈砚洲又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爷爷的账算错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广厚睁开了眼。

“你说啥?”

陈砚洲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爷爷,手里还攥着那截树枝。他刚才一直在听王桂兰念叨,耳朵没闲着。

“爷爷算账的时候,把老孙叔这个月的工钱多扣了八毛。”陈砚洲说,“上个月老孙叔歇了三天,不是四天。他歇的那三天里,有一天是替爷爷去镇上取东西,不应该扣。”

陈广厚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上个月他确实让孙守业去镇上取过一批钎杆,来回大半天。算工钱的时候,他让会计按矿工记工,把那一天算成了事假。

这事他都没放在心上。一个三岁的孩子,怎么知道的?

“你咋知道老孙歇了几天?”陈广厚坐起来,盯着孙子。

“上回爷爷跟孙叔说话的时候,孙叔自己说的。”陈砚洲歪着头,好像在回忆,“爷爷说,‘老孙你上个月歇了三天,这个月可不能再歇了。’孙叔说,‘陈老板,我歇那三天,有一天是替您去镇上取东西啊。’爷爷说,‘行了行了,下不为例。’”

他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陈广厚的后背又冒出了那股凉意。

这是他三个月前在矿上跟孙守业说的话。当时砚洲被他抱在怀里,他以为孩子在打瞌睡。没想到,这孩子全听进去了,而且记了三个月。

王桂兰放下手里的蒜,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她看了看孙子,又看了看老伴,最后嘟囔了一句:“这孩子……”

“去,把建国叫来。”陈广厚说。

陈建国被叫到院子里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刨子。他正在西厢房打一个柜子,满身木屑。

“爹,啥事?”

“砚洲三岁了。”陈广厚说。

“我知道啊,上个月刚过的生日。”

“我说明年开春的事。”陈广厚顿了顿,“别送他去镇上幼儿园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不送幼儿园?那干啥?在家里让他奶奶带?”

“送县里。直接上小学的学前班。”

院子里又安静了。

陈建国手里的刨子差点掉地上。他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画圈的儿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今天是不是愚人节。

“爹,他才三岁。”

“过了年就四岁。”

“四岁上小学?您疯了吧?”陈建国急了,“全县城也没有四岁上学的,人家学校能收?”

“我说能就能。”陈广厚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明天去县一小问问,找他们校长。就说陈家沟陈广厚的孙子,要上学前班。”

“爹……”

“让你去你就去。”陈广厚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老糊涂了?你自己看看你儿子。”

陈建国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正在用树枝写写画画的孩子。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图案上,忽然愣住了。

那不是乱画。那是一个个数字,从1写到100,一个不落。还有几个汉字——“人”“口”“手”“山”“石”“煤”。

“这些……谁教他的?”陈建国声音发紧。

“没人教。”王桂兰在旁边插嘴,“我倒是教过他几个字,但没教这么多。那些数字,我都不认得几个。他自己看电视上那个《新闻联播》前面报时间的方块字,自己学的。”

“电视?”陈建国想起家里那台12寸的黑白电视机,那是去年老爷子花了大价钱托人从省城买回来的。砚洲确实喜欢坐在电视机前面,看那个报时间的数字从19:00变成19:30。

但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他看一遍就记住了。”王桂兰说,“上回播那个《西游记》,他看完就能把唐僧收几个徒弟全说出来,连那匹白龙马都没落下。”

陈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陈砚洲也看着他,眼神平静,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倒像是一个成人在审视什么。

“砚洲,”陈建国嗓子发干,“你想上学吗?”

陈砚洲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笑容天真无邪,但陈建国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想。”陈砚洲说,“学校里有好多书。”

陈广厚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县城。

他没空手去,带了两条好烟、两瓶好酒,还有一张三百块的“赞助费”——说是赞助学校买图书。

县一小的校长姓马,四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听了陈广厚的来意,第一反应也是拒绝。

“陈老板,不是我不帮忙。四岁上学前班,这事儿别说咱们县,就是省城也没听说过。孩子太小了,生活自理能力跟不上,老师照顾不过来。”

陈广厚把烟酒和信封往桌上一放:“马校长,您先别急着拒。我就一个要求——您考考他。他要是考过了,您就收。他要是考不过,我二话不说,把孩子领回去,老老实实上幼儿园。”

马校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信封,又看了看陈广厚那张被煤灰染黑的脸。

“行吧,”马校长叹了口气,“孩子带来了吗?”

“在门口。”

陈砚洲被陈建国抱进来的时候,马校长的第一反应是:这孩子太小了。

不是年龄小,是体格小。三岁的孩子站在学前班那些五六岁的孩子中间,矮一大截,像个误入大观园的小豆丁。

马校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试卷,那是学前班期末考试的卷子。他把卷子放在陈砚洲面前,又递给他一支铅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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