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露锋芒
1987年秋天，陈砚洲七岁。
他坐在县一小的三年级教室里，听一个姓刘的女老师讲分数的加减法。刘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23+16=?32+61=?
全班三十多个学生，有人在本子上演算，有人咬着笔头发呆，有人偷偷看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班级。
陈砚洲没动笔。他看了一眼题目，低下头，继续看自己膝盖上摊开的那本书——《安徒生童话》的注音版。他已经看过三遍了，但实在没别的事干，只能再看一遍。
这已经是他跳级后的第三个学期了。
1986年秋天，他五岁半，直接上了县一小的一年级。入学考试考了双百分，语文数学都是满分，校长马德胜亲自把他送进教室，对班主任说：“这个孩子，特殊对待。”
特殊对待的结果是，一年级上了不到两个月，班主任就找到了马校长：“他全都会了，坐在课堂上浪费时间。”
于是跳级。直接跳到二年级。
二年级上了半个学期，又跳。直接跳到三年级。
现在他是三年级的学生，七岁，比班上最小的同学还小三岁，比最大的小五岁。他坐在第一排，因为个子太矮，坐在后面会被前面的脑袋挡住视线。
“陈砚洲。”刘老师的声音把他从童话世界里拽了回来。
陈砚洲抬起头。
“这道题，你上来做。”
陈砚洲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他没写分数加减的过程，直接写了一个答案：5665。
刘老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答案是对的。但步骤呢？老师要看你计算的过程。”
陈砚洲想了想，又写了两行：
23=46,46+16=5632=64,64+61=65
“很好，下去吧。”
陈砚洲回到座位上，继续看他的《安徒生童话》。
刘老师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教了十五年书，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上课从来不听讲，作业从来不认真写，但每次考试都是满分。她出过几次超纲题想考考他，结果他照样全对，连六年级的分数乘除法都算得飞快。
她跟马校长反映过。马校长说：“你别拿普通孩子的标准要求他，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不影响课堂纪律。”
不影响课堂纪律——这倒是真的。陈砚洲从来不捣乱，不跟同学说话，不传纸条，不搞小动作。他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书。
看的还都不是课本。
下午放学，陈砚洲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校门口围着一群人。
不是接孩子的家长，是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四五年级的，人高马大，领头的一个叫赵磊，是县城化肥厂厂长的儿子，在县一小出了名的能打。
此刻，赵磊正揪着一个瘦小男孩的衣领，把他抵在墙上。
“马骏，你上次说好了给我带两块钱，钱呢？”
“我……我没拿到……”那个叫马骏的男孩声音发抖。
“没拿到？”赵磊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那就明天带。不带的话，你知道后果。”
马骏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他眼眶红了，但咬着嘴唇没哭。
陈砚洲停下脚步，看了两秒钟，然后走了过去。
“放开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几个围观的学生转过头来，看见说话的是一个刚到他胸口高的小不点，都愣了一下。
赵磊也愣了。他松开马骏的衣领，转过身，低头看着陈砚洲。
“你说啥？”
“我说放开他。”陈砚洲抬起头，看着赵磊的眼睛。
赵磊比他高两个头，膀大腰圆，拳头有陈砚洲两个大。但陈砚洲看他的眼神，不像一个七岁孩子在面对一个十二岁的恶霸，倒像一个成人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那种眼神让赵磊很不舒服。
“你他妈谁啊？”赵磊推了他一把。
陈砚洲后退了一步，站稳了。他没还手，也没害怕，只是拍了拍被推皱的衣领，看着赵磊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
“赵磊，你爸最近是不是经常喝酒？回家是不是动不动就摔东西？”
赵磊愣了一下。
他爸最近确实脾气很差。以前回家还能跟他说几句话，现在动不动就骂人。昨天晚上，他妈说了一句“吃饭了”，他爸突然把碗摔了，骂了一句“吃吃吃，就知道吃”，然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你……你怎么知道？”赵磊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陈砚洲没回答，只是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
“我还知道，你爸现在很怕。怕有人查他。你要是再在学校惹事，我不介意写封信，寄到县里，问问他们——化肥厂的账，到底对不对？”
赵磊的脸色变了。
他不知道陈砚洲在说什么，但“查账”这两个字，他确实听他爸在电话里说过。那天他爸以为他睡着了，在客厅压低声音说：“……要是真有人来查账，咱俩都跑不了……”
“你别胡说八道！”赵磊涨红了脸，但声音已经在发抖了，“我爸没……没……”
“有没有，查了就知道。”陈砚洲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在学校当你的小霸王，然后我写信。第二，从今天开始，规规矩矩的，别碰马骏，也别碰一小的任何人。你自己选。”
赵磊盯着陈砚洲的眼睛，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平静。就好像这个矮个子男孩手里真的攥着什么能让他全家完蛋的东西。
“你……你给我等着！”赵磊丢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话，转身走了。几个跟班面面相觑，也赶紧跟了上去。
其中一个跑出几步后，小声问了一句：“磊哥，那小子说的……是真的？”
“闭嘴！走！”
围观的学生散了。有人看了陈砚洲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敬畏。有人小声议论：“那是谁啊？”“三年级的，跳级上来的那个神童。”“他刚才说的啥？什么查账？”
陈砚洲没理他们。他转过身，看着靠在墙上的马骏。
马骏比他高半个头，但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还挂着泪痕。
“你没事吧？”
马骏摇了摇头，声音还在发抖：“谢……谢谢你。但你不该惹赵磊的，他爸是厂长，他会找人打你的。”
“他不会。”陈砚洲说，“因为他怕我。”
马骏看着他，不明白。
陈砚洲没解释。他问：“你是几班的？”
“四……四一班。”
“叫什么？”
“马骏。”
陈砚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马骏，你以后不用怕他了。有什么事，来三年级一班找我。”
马骏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