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少年班
重生之前,他活了四十五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么、怎么去要。那四十五年,他像一个被人推着走的棋子,读书、毕业、回家、接班、挣扎、失败、死亡。
现在,他是下棋的人。
“陈砚洲?”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你是陈砚洲?”
“是。”
“我是这次选拔的负责人,姓周。”中年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十岁?”
“十岁。”
“卷子做完了?”
“做完了。”
周老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下午,面试。
面试官有三个人,都是中科大派来的老师。两男一女,四十多岁,表情严肃,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摞材料。
陈砚洲进去的时候,三个面试官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因为他个子矮——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而是因为他的表情。
前面进去的十几个考生,不管多大年纪,多少都有些紧张。有的搓手,有的吞口水,有的说话声音发颤。但这个十岁的孩子走进来的时候,步伐平稳,目光沉着,不紧不慢地走到椅子前,说了声“老师好”,然后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他们提问。
女老师先开口了:“陈砚洲,你几岁开始读书的?”
“五岁半上一年级,六岁跳级到三年级,八岁上初中,九岁初中毕业。”
“中间有没有留级?”
“没有。”
“有没有觉得学习很吃力?”
“没有。”
女老师看了他一眼,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男老师接过去:“你平时除了课本,还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历史、地理、科普、小说、经济学、企业管理。”
“经济学?”男老师笑了一下,“十岁就看经济学?”
“亚当·斯密的《国富论》看了两遍,凯恩斯的《通论》看了一遍,不太懂,正在看第三遍。”
三个面试官同时停下了手中的笔。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你再说一遍,你看了什么书?”男老师的声音变了。
“《国富论》和《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陈砚洲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国富论》的上册比较容易懂,下册关于重商主义的部分比较难。《通论》更难,很多概念需要反复读才能理解。但我觉得凯恩斯对政府干预经济的观点很有意思,虽然不完全同意。”
三个面试官面面相觑。
他们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教了这么多年书,面试过成百上千个“神童”,但从来没有一个十岁的孩子在面试的时候跟他们讨论凯恩斯和亚当·斯密。
“你……怎么想到看这些书的?”女老师的声音有些发飘。
“因为我以后想做实业。”陈砚洲说,“做实业需要懂经济。懂经济不能只看中国的,还得看外国的。看外国的,就得从亚当·斯密看起。”
“你才十岁,就想那么远的事?”
“不早了。”陈砚洲说,“有些人到了三十岁还没想清楚自己要干什么,我不想做那种人。”
第三个面试官一直没有开口。他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姓张,是这次面试的主考官。他一直在观察陈砚洲,不是在听他说什么,而是在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
十岁的孩子,应该有十岁的眼神——清澈、好奇、对世界充满新鲜感。但这双眼睛里,有太多不属于十岁的东西。不是早熟,早熟的孩子他见过,眼神是亮的、急切的、想要证明自己的。但这双眼睛是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陈砚洲,”张教授终于开口了,“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您请说。”
“你为什么要上少年班?”
陈砚洲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张教授的眼睛,心里在想,应该给一个什么样的答案。标准答案是“我想为祖国的科技事业做贡献”,这个答案不会错,但太假了。实话是“我要用中科大的资源和人脉为我陈家的转型铺路”,但这个答案太功利,不能在这里说。
他选择了第三个答案。
“因为我想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出身不能决定命运。”陈砚洲说,“我生在县城,长在县城,家里开煤矿,别人叫我‘煤黑子家的孩子’。但我不想一辈子被人这么叫。我要让以后的人提到我们陈家的时候,想到的不是煤,是别的。”
“是什么?”
“是教育,是科技,是实业。”陈砚洲说,“是真正能改变一个地方、一个国家的东西。”
张教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分数。
他没有给陈砚洲看那个分数。
但陈砚洲走出考场的时候,从张教授的眼神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寄到了陈家老宅。
陈广厚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手在发抖。他识字不多,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这几个字,他认得。
“砚洲!”他朝院子里喊。
陈砚洲从灶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他在帮奶奶包饺子。
“爷爷,怎么了?”
陈广厚把信封递给他,嗓子有些发紧:“你……你自己看。”
陈砚洲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在十年的等待之后,终于确认自己走对了路的笑容。
“爷爷,”他把录取通知书递给陈广厚,“我考上了。”
陈广厚接过那张纸,看了又看,然后转过身,对着堂屋里陈家的祖宗牌位,深深鞠了一躬。
他弯下腰的时候,陈砚洲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笑。
是一个六十岁的老人,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赌注押对了的时候,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那天晚上,陈家老宅放了整整一挂鞭炮。
县城的邻居们都跑出来看,不知道陈家又在办什么喜事。有人打听,知道了陈家十岁的小孙子考上了大学少年班,啧啧称奇。
“十岁就上大学?那不成神童了?”
“人家本来就是神童,全县第三名呢。”
“啧啧啧,陈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陈砚洲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二叔陈建业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脸上挂着笑容,跟着大家一起鼓掌。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陈砚洲的后脑勺。
陈砚磊站在他父亲身边,六岁了,已经懂事了。他看了看被众人围着的堂哥,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花棒,忽然觉得那个烟花一点都不好看了。
陈砚洲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背后有两道目光,一道是二叔的,一道是堂弟的。
他不在乎。
路还长着呢。